第一卷 辛亥風雨 第一百二十三章 山窮水盡(四)

孫武抬手把大檐帽帽沿提上少許,被遮當的視線也隨之開闊少許。細雨如絲,織成一張無所不包的網。大片湖泊沼澤蒸騰的水汽,和風吹不散的朦朧煙霞。其上建築三道黑色鐵橋,如一條隱於大澤水霧當中的蛟龍,正待時而飛。三道橋正是劉家廟到灄口的必經之道。

孫武可以清楚的看到集結得越來越多的北洋軍武裝,在三道橋的對面虎視眈眈。當日血戰的痕迹猶新,漆黑的鐵橋上有一塊塊雨水沖洗不掉的斑斕暗紅血跡,泥沼邊的草叢裡隨處可見黃橙橙的空彈殼。張彪殘部曾在此頑強阻擊,壓制李想革命軍數次衝鋒。大片湖泊泥沼,彙集了無數的鮮血。夏占魁從湖南帶來的援軍隨後又加入三道橋戰場,雙方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最後這些強敵,一個個都被李想踩在了腳下。

孫武不得不對李想正眼相看……那個在總喜歡宣揚幻想著不切實際的理想的李想,那個思想離經叛道超越了革命黨人的李想,那個在武昌就是他們閑談中一個笑話的李想……如彗星般崛起,又如彗星般隕落。前段時間的光芒萬丈,簡直使人無法直視,到頭來卻還只是個笑話。李想只是短暫的燦爛,也讓孫武羨慕。

孫武想著想著,忍不住冷笑出聲。看李想和黃興只能四處惹笑話就知道,這個時代,光有理想也沒用。他又忍不住自嘲的一笑,何必嘲笑他人,自己最後還是什麼也沒有撈到,給別人做了嫁衣裳。至少李想和黃興可以心安理得,可以無甚遺憾……但是自己呢?只不過是另一個笑話,一個只會招惹唾棄恨罵的笑話。站在他身後的謝元愷,也許正在暗罵他活該吧。

站在孫武身邊的謝元愷看到他這樣頹喪的笑意,亦是心中感觸良多。孫武機關算盡,什麼也沒有得到,最後落得兩面都討厭的地步。這是不是罪有因得?是不是活該?但孫武畢竟是湖北革命黨人中的老同志,如今能夠身赴戰場前線,到是贏回革命黨人些許的尊敬,還有對他失意武昌咨議局的同情。

孫武站在雨中,看著三道橋對面如煙霞的雨幕後面朦朧的北洋軍工事陣地,顯得是如此深秋季節一樣的落莫孤寂。

看著失落又失勢的孫武,謝元愷對他再也生不起惡感。如今大敵當前,漢口危在旦夕,所有的成見都應該拋棄,不能再向黃興守孝感時那樣鬧分裂。革命軍再也經受不起再吃敗仗,黃興的戰敗已經是革命無法承受的打擊,如果首義之地再遭淪陷,那麼革命只有重蹈太平天國的覆轍。湖北的革命黨人必須團結了,因為外省的革命黨人皆遭到排擠,他們還能指望誰來替他們頂住湖北天傾?也許實力最雄厚的李想有這個能力。

謝元愷輕輕搖頭,李想不會這麼傻,是自己異想天開了。漢口事件已經透露明白的信息,武昌集團和同盟會集團絕不允許他這樣的離經叛道者的存在,這是存在於意識形態的思想鬥爭,更牽扯著混亂如麻的利益糾葛。李想要是回援漢口,必是一場苦戰,即使守住漢口,也足以把他手上的實力消耗乾淨。李想的新政革命,觸犯了太多人的利益,明裡暗裡得罪了太多的人,如果李想手上沒有了兵,他如何自保,如何保護他的新華財團令人眼紅的巨大財富?

「不可能啊!」謝元愷不自覺的說出此刻心中的想法。

孫武突然從落寞的沉思清醒,呀異的問道:「什麼不可能?」

謝元愷一愣,看向一臉疑問的孫武,才知道自己失言。忙搖搖頭說道:「我說雨下雖然不大,但是馮國璋要在雨天進攻,還是不可能。」

孫武外面的秋衣已經被毛毛雨水濕透,他感受著秋風細雨,點頭道:「這裡大湖沼澤密布,本來就很難找到一塊乾爽的立足之地,在雨天更是不利於部隊的展開進攻。民軍就因為昨天雨中進攻灄口,被守在鐵路橋頭的北洋軍機槍掃射,進攻失敗不提,還傷亡很大。馮國璋應該不會范我們同樣的錯誤,總該吸取一些教訓。」

民軍因此向後退卻,只能在三道橋和劉家廟之間修築工事,防止北洋軍入城。如今他們,正堵在三道橋的南邊。

謝元愷提起這事就有牢騷,冷哼道:「有些黨人,熱血有餘,目光短淺,又愛自以為是。總以為李想一戰奪取三道橋,大破張彪和夏占魁兩部,像是輕鬆的在喝白開水。這是小看了李想,小看了張彪,小看了夏占魁,小看了對面的馮國璋,也是高估了自己。我反對冒失的進攻,竟然說我對革命不熱忱。」

「你倒夠坦白,我就是歡喜你這種爽直的漢子。」孫武失笑道,在咨議局裡勾心鬥角,見的人都是笑裡藏刀的腹黑高手,他都快忘了,這個世界還有一條腸子直通皮眼的人。「不知馮國璋的現況如何呢?昨天一戰,你能看出馮國璋幾分虛實?」

謝元愷想也沒多想就說道:「我們當時進攻的時候,北洋軍的反應極快,反擊也很兇猛,我甚至懷疑馮國璋就坐鎮在灄口。灄口的北洋兵力強大,火力也強大。而且北洋軍士兵作戰兇狠非常,敢於拼刺刀。如果我們沒有炮兵支援,休想拿下三道橋。」

孫武皺眉道:「謀略處在圖上推演過戰局,都認為馮國璋會集中一處兵力,對漢口民軍形成絕對優勢發起進攻,意圖一戰把漢口民軍主力消耗乾淨。盤居在灄口的北洋軍,會否就是馮國璋的第一軍主力?」

謝元愷有些不能相信的道:「謀略處的推演我贊同,但要說駐灄口的北洋軍是馮國璋第一軍主力,我很難表示認可。三道橋易守難攻,馮國璋為什麼要舍易取難?馮國璋九歷沙場,在北洋軍中也是名聲赫赫,不會如此不智。如果……」

孫武迫不及待的追問道:「如果什麼?」

謝元愷微微的猶豫一下,方道:「如果張景良臨陣叛變,三道橋即使是天塹也是守不住。」

孫武臉色微變,難怪直腸子的謝元愷也會有猶豫。「這話就止我兩,須知傳出去只會影響民軍軍心,民心。自從李想和黃興先後離開漢口,軍心,民心就一直處在低落的情緒中,因為北洋軍的殘暴行徑,才激起漢口魯縞不可欺的民心士氣。泄不得,漢口再也經受不起。何況張景良以妻為質,還是有幾分誠意。」

孫武畢竟是行伍出生,張景良這個民軍總司令已經既定的事實,他很不爽,但是要繼續堅持反對,就是擾亂軍心。臨陣易帥,已經給民軍軍心以嚴重打擊,再易,軍心還不散成長江底的泥沙。孫武畢竟也是個革命黨人,當初為了革命經費,擺起天仙局坑家裡的錢,如今革命形勢危急,他不可能還瞎折騰。

謝元愷咬牙切齒的道:「我們裝作看不到,並不代表就不存在。張景良最愛自鳴清高,好讀聖賢之書,終日仁義道德掛口邊,對滿清的忠心簡直就是刻在骨子裡,不知對革命黨人恨到什麼地步。起義成功後第一個晚上,他就率領辮子旗兵殺進咨議局,想救出黎元洪。要不是熊秉坤,他也許就成功了。他要不是對蔡濟民這個革命黨人的老部下很好,又得黎元洪給他做擔保,他早就該死。」

孫武心想這該是自己一手造的孽,也不禁暗自後悔沒有能夠爭取到民軍總司令的位置,不然也不會有如此顧慮。無奈的點頭道:「這樣的顧慮,我們卻不能四處亂說。如果革命黨人能夠團結一心,任馮國璋的北洋軍如何厲害,又你奈我們何。」

謝元愷不禁搖頭暗自嘆息,你孫武現在醒悟是否太晚,在孝感如能和黃興同心協力,早破了馮國璋的大營。如今……他臉露難色道:「黃興走了,再去那裡找一個即能得民心,又能得軍心的人來統領革命?」

孫武臉微不可察的紅了一下,感受著雨水撲在臉上的冰冷,沉吟道:「我們乾脆撇開張景良,完全自主防禦三道橋,你看如何?」

謝元愷點點頭,道:「張景良雖然限制我們隨身彈藥,但是彈藥補給全在劉家廟,離這裡不遠,也都是我們的人,我們把劉家廟補給點控制在手,就不用怕他張景良任何的限制。」

孫武喜道:「那就成。我立刻返回劉家廟,與蔣翊武好好商量一下,與你配合作出行動,把張景良架空。」

謝元愷點頭答應,接眼中流露出一絲疑惑,如果架空張景良,是否孫武掌權?這疑問他暫時只能存在心底,畢竟孫武比起張景良要可靠的多。他緩緩說道:「可是我們只能三道橋的防禦,如果馮國璋的主力不是三道橋,我們還是防不勝防。」

孫武欣然道:「我敢肯定,馮國璋必是選在這裡為進攻地點。」

謝元愷低聲道:「這是推測,還是有線人提供的情報?」

孫武啞然笑,正要說話,劃破空氣的尖嘯傳來。孫武和謝元愷完全出於軍人的本能,往後一躍而起,撲向身後的塹壕。飛來炸彈撕開重重大湖沼澤上如煙霞蒸騰的雨霧,精確的落在剛才他們立足的地方。兩人皆是感到大地巨震,跟著「砰!」的一聲震耳欲聾,細雨中又添了一陣碎土落下。馮國璋再他們都認為不可能的情況下,發起進攻。更多的炮彈呼嘯著跨過三道橋,密集的往民軍陣地砸落。

爆炸的硝煙稍有停歇,孫武即從塹壕冒出個頭,長串的子彈接著嗖嗖的從耳邊尖嘯擦過,勁利的彈風像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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