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鬱的清晨,風裡裹攜著料峭寒意,鉛灰色的雲層遮蔽天空,太陽偶爾會泄露一絲金光。
蹄音震天,騎兵如潮水般從大地賓士過來。
失修的驛路被昨夜的大雨沁泡一夜,處處是鬆軟的泥漿和積水,戰馬四蹄翻飛之下,污泥亂濺。
馬上的騎士皆是一身青色的軍裝,大檐帽,背負快槍,腰挎馬刀,專註的趕著前路,馬蹄揚起的污泥濺滿他們身上。整個部隊,都醞釀這一股悲憤之情,只有這樣拚命的趕路,才能得到些許的宣洩。
李想和曾高等策馬奔在最前,屬於這個時代獨特的自然風情,鄉村特色,歷史韻味,在他們眼前飛快的划過。李想身後的千餘騎兵是他手上所有的機動部隊。在天未亮,雨勢弱下之後,他即迫不及待的帶領這隻機動部隊趕去孝感。其餘分散京漢鐵路的精銳,也正往孝感集結。
號角聲中,千餘騎兵緩緩停下。
即使李想再如何急著趕路,也該讓戰士們休息片刻,吃個早飯。即使人還能堅持下去,胯下戰馬也堅持不下去。昨夜大雨過後,道路鬆軟,戰馬跑起來已經是加倍的吃力,更曾論這樣急的拚命趕路。
眾戰士咬牙支撐,其實也到了極限,須知趕夜路的艱辛,實不足為外人道,更何況這樣泥濘的道路。身為騎兵,對馬兒可是看重的緊。為讓馬兒輕鬆點,他們強撐著酸軟無力的手腳卸下馬鞍,自己還不顧得吃,先給馬兒掛上糧袋。兵將們這才解下身上的槍刀,輕裝簡從,或坐或睡,盡量尋找一個舒適寫意的姿勢,抓緊時間休息。
掏出肉乾,餅乾,就著涼水喝起來,補充身體的能量。一時間整個山坡,儘是人馬。
一身戎裝,英氣懍然的湯約宛策騎一匹棗紅馬,神駿之極,比一般的東洋馬還要高一個馬頭,長一個馬屁,風馳電掣地從軍伍最後方飛奔而來。
她的坐騎速度疾快如風,武裝帶把她的腰身束成盈盈一握,瞪著馬靴的一雙腿纖細修長。李想為她的綽綽風姿所震攝,看的目瞪口呆,暗吞口水。這樣的健康美人才是李想喜歡的,那些京城,秦淮名姬,個個小腳金蓮,駝背病厭厭,說是勝西子,賽金花,李想看了都會作噩夢。
湯約宛精明的馬術,贏來兩邊身疲力乏的手下一陣陣的致敬喝采聲,本是要死不活的人,突然個個精神飽滿。湯約宛的攪和,總算改變了少許一路上默默趕路的沉悶的氣氛。
湯約宛架馬愈奔愈快,只眨眼功夫,便像旋風般奔至李想近處,她一口氣跑到李想所在的山丘頂停下,才勒馬剎住去勢。
湯約宛近身,李想立刻收起看向她色色的眼睛,在馬背上極目前方,裝出氣定神閑的模樣。天空陰沉沉的,使人壓抑。不知為何,李想越來越喜歡高高在上,府看大地在腳下的感覺。他扭頭裝作隨意的看一眼微微喘息的湯約宛,近看她運動之後無意流露出的嬌媚,更直教人怦然心動,不可思議。
湯約宛對他灼熱的眼光未有所覺,只是撇了一眼山坡上橫七豎八躺下休息的士兵,說:「一群男人,還不如人家一個女兒家。」
李想一笑,道:「士兵們騎的戰馬,怎麼可以和你這匹從華商跑馬場俱樂部精心培養出來的純血馬相比?」
李想說完下馬,向山丘下的小溪走去。湯約宛也連忙跳下馬,跟了過去。
李想以冰涼的清水洗臉,小溪清澈見底,純天然而無污染,忍不住就掬水連喝十多口,痛快暢美之極。但是如果有一瓶可樂,或者紅牛,就更是美哉。
湯約宛與身具來的優雅清越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不無感慨的說道:「在這個革命潮流滾滾如洪的大革命時代,那個熱血青年不想自己的生命和青春與國家和民族的命運緊密相連。即使我這樣一個小女子,也想不顧一切的撲革命潮流,使熱血沸騰,使青春激揚。」
滿人奴役中國二百六十餘年,洋人橫行中國半個世紀,國家民族已經到了國將不國,亡國可期。可謂不有國,何有家,何有身。熱血青年,大有救天下蒼生捨我其誰之思,不乏其人。
李想大笑道:「又一個鑒湖女俠出世。」
湯約宛有些惱羞的哼了一聲,「你的骨子裡還是小看女人。女人鬧革命,在你們眼裡就是稀罕物。」
李想起身來到她身旁,毫無顧忌的探身過去摟抱她肩膀,笑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這樣封建人物,還說這話。我是出於尊重女人,保護女人的目的,才不讓女人參與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情。」
「陳詞濫調!」湯約宛板著臉,她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聽李想這樣狡辯,轉而又道:「現在的形勢我都可以看出來,明顯的擁兵六鎮,又有洋人暗中支持的袁世凱勢大。你又說,南北和談是遲早的事情,當以保存勢力為先。可你現在急急的往南跑,想要挽回局勢,與馮國璋大戰,消耗巨了,勢力損耗,你將來又安身立命的資本又何來?你看,漢口事件以來,一個個都跳出來要治你與死地。想你死的人有多少,你還看不出來。等你手上的勢力消耗乾淨了,你還有活命的機會?你為革命拚命效死,不惜身,只等湖北的危機一過,只怕所有人把你的功績又全給忘了乾淨。」
李想頓然開朗的心情跌入谷底,漢口事件惹起的不愉快心情是怎麼洗清不了,這勢必成為他和武昌集團,還有同盟會集團的一塊心結,解不開的死結。
李想心情鬱悶,卻也知道湯約宛不是有心加重他的鬱悶,可謂真心擔心他如今的處境。可是李想已經無路可退,他不是世代將門,不是世家子弟,不是革命巨匠,沒有經營三十年的北洋軍閥,沒有偏不天下的門生故吏,沒有影響全國的革命聲威。李想只是一個無根的,憑空降臨的穿越客,辛辛苦苦的拉起一家小公司,還是因為和黑社會有關係;有幾個忠心的手下,還是因為借用歪曲的三民主義。
李想能夠在湖北短短時日崛起,只因為李想掌握如今天下時運。
人民積憤清廷專制,政治窳敗,已達極點。大局阽危,滿清朝庭自強的振作之舉,辦洋務,維新,預備立憲,通通失敗,全國絕望,眼看改革無望,四千年神明之胄,幾如燕雀巢幕,不謀朝夕。加以貴族用事,驕佚恣雎,民賊專橫,甘為戎首。如請願國會代表之拘禁,鐵道收歸國有之風潮,皆足以大拂輿情,遏抑民氣。於是人心激奮,咸欲謀脫君主專制之羈軛,享民權自由之幸福,大呼革命。始而川亂蔓生,迨八月中旬,鄂變繼起。
李想正是緊緊的抓住革命風潮,人人畏懼不前,他揮軍渡江戰漢口,戰三道橋,打洋人,在湖北東征西討,漢口民族之氣被他鼓上巔峰,李想儼然成了中華新民族之魂的代表,民族之氣的聚集才使得自己實力如滾雪球越滾越大。各省嘩然響應,如出一轍。李想只是因勢而成事,如今馮國璋一再壓迫湖北革命之勢,首當其衝雖是黃興,然黃興民軍之氣與湖北革命之勢實為一體。李想如逼而不敢戰,保存實力,只會使先前因為他身上代表的民族之氣消散,淪為袁世凱一類的人物,成為一個利用革命登上權力上層的人物,他身邊因為民族之氣凝聚在身邊的人,一個個將離他而去。李想將一事無成!
湯約宛素手拿著一塊餅乾出現在李想眼前,使他從沉思中醒來,接過一口塞進嘴裡,目光遙望遠處的孤峰,含糊道:「我不是為武昌革命,不是為同盟會革命,我不在乎他們是否記得我的功績。我是為民族革命,我也不是什麼孤膽英雄,我只不過是在我身後的戰士不知該怎麼做的時候指點了一下,我想即使沒有我,也會有另一個人來領導他們革命,也一樣會取得成功。我只不過抓住了革命的潮流而已,不是一個推動的革命潮流,是他們。不是我成就他們,而是他們成就了我。任何想要逆潮流所退的人,只會被這個潮流所吞噬,粉身碎骨。我如今順勢而為,怕誰?」
李想心中怕得要命,可是滿口的苦水也必須自己吞下,不能使任何人看出他的竊意。更要昂首挺胸,用力憋出一身的王八之氣,幻想引得湯約宛春心萌動,投懷送抱。
湯約宛沒有春心萌動,只是沉思良久,才道:「殷憂所以啟聖,多難即以興邦,滿清朝庭到了危而弗亡之境地,也嘗試過多次改革,亦想挽回此頹廢腐敗局勢,賢人君子可是心力之為。洋務運動,百日維新,預備立憲,是所望于海內名公巨卿哲人傑士,懍被髮纓冠之大義,誓抱冰握火之苦心。最後的結局何其凄慘,李鴻章的忍辱負重卻誠為國賊,淹死在國人的唾罵聲中,譚嗣同為變法流血,只是成就他六君子的個人英名。他們連自己也救不了,更不要說拯救天下蒼生。滿清朝庭已經能走的路全部走絕了,只剩下最後一條路:革命,革了滿清朝庭的命。可是……你革命,為什麼就要和所有人為敵?」
湯約宛的話太過文言,好歹李想還是聽出一個大概。李想並不是和所有人為敵,只是和這個時代最具實力的階級為敵。湯約宛老爸是著名的立憲人物,她會這麼想是一點也不奇怪。
當時,維新立憲人物多是以出身於官僚地主家庭的知識分子,受到西方資產階級學說的影響,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