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5章 悵懷(二十)

徐州,昭陽湖畔的城壘據點中。

用力呵著煙氣的防戍營都頭鄧坊,也正在搖曳的火盆上烤著兩塊,用銃刺穿起來的蒸餅(饅頭)。

直到兩邊的灰白內里,都出現了焦香泛黃的顏色,才心滿意足的破開一塊,夾上一片剛削下來,凍得硬邦邦的咸豬油,連同幾段大蔥一起填進嘴裡,嘎吱嘣脆的美美受用起來。

然後又放下手中吃了大半的蒸餅,取過水壺,泡了一碗熱乎乎滾燙燙的炒麵湯水,咕嚕嚕的灌下肚子去,別提有多麼消受了。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啊。一日三餐足飽,在勤務的閑暇,自己還可以整點吃食。相比之下,以前四處顛沛流離的自己,過的簡直就與牲口無二。

只是他偶然還會想起,當初在將臣頭領的手下,偶然從流民招到的那個年輕人。卻是很有些世事非常的唏噓和感嘆,如今形同天壤之別的身份懸殊與人世際遇。

突然一個聲音喊道。

「都頭,上面發現有流民過來了……」

隨後,鄧坊有些疑惑的站在哨位上,看著出現在遠方灰壓壓的逃難人群,不由心中犯了嘀咕。

「現在還有人逃難過來么……」

隨即他覺得有些不對勁,最近一批跑過來的也是七八天前了,而且大多數個個都是餓的腳步虛浮,彷彿風一吹就能倒斃的。

又哪有這些人這麼穩健賣力啊。

「來人……」

鄧坊斷然決定道。

「給我朝他們發一炮試試……」

當然,以找他的私心來說,他們這處城壘配了五門小炮,卻是一次都還沒有正式發過利市呢。

隨著震耳的轟鳴響起,那些對於城上喊話熟視無睹,還在加急腳步向前奔走的人群,也頓時像是受驚的林子一般,頓時炸開了窩。

有的人頓時拚命撒腿向著左右四散奔逃,還有人慌不折路的繼續蒙頭向前跑,有人卻停下腳步茫然無措的原地顧盼;

頓時將那些夾雜在其中有些氣急敗壞的可疑身影,給當場暴露出來了,衣衫襤褸灰頭土臉的,他們手中卻閃耀著兵刃的反光,或是提舉著疑似弓箭的事物。

但見到這一幕的鄧坊,卻是微微鬆了口氣,是敵人就好。

這座依湖畔而建的城壘,雖然不算大,日常也只駐有兩個團正輔兵員,但是無論是糧秣器械,還是火藥鉛子,都事先儲集了許多。

就算陸陸續續收攏了,附近退回來的斥候、游哨人馬,也足夠支持上大半個冬天的。

天色發暗之後,看著星星點點的火光殘餘,以及橫七豎八堆疊在城壘下的屍骸。

「這些胡馬兒是瘋了么……」

身上血跡斑斑的鄧坊,有些驚訝的吐了口氣。

「就這麼急著趕來送死么……」

「他們可不瘋,只是走投無路,要開始玩命了而已……」

一個聲音介面道,卻是帶隊前來支援的,獵騎第三營正將羅克敵。

「這些還只是先頭而已……」

「接來下,只怕會有一番苦戰了……」

……

隨著冬日的臨近,淮河泛濫曠日持久的大潮汛,也終於退潮的渾濁大水而結束,逐漸的露出下面被浸泡沖刷的,滿目瘡痍的土地和各種不堪入目的廢墟殘垣。

據說被衝擊到淮河出海口附近淺灘上,各種人和動物的屍骸垃圾,像是連片泛白的死魚一般,密密麻麻的糾結集聚成多個,大片大片的臨時浮島。

以上種種其狀可怖,腐朽不堪的惡臭熏天而那在寒冷的天氣下,也是數里可聞,而令附近的行經的人船皆要遠遠迴避。

但沿淮大水退去之後,留在泥濘不堪洪泛濫里的問題和後遺症遠不止這些。

完全崩壞的道路、水利設施,良田沃野和幾成鬼墟的那些城邑村鎮,倒還在其次,更關鍵的是天災之後難以迴避的人禍。

完全可以預期到,經過了寒冷冬天的潛伏期後,來年泛濫區內即將爆發的大規模瘟疫和饑荒,如果沒有足夠強大外力介入的話,這種情況甚至可能出現往複而持續上好幾年。

而根據參謀團推演作業,所提供的數據來預判,眼下正在江南諸道四下撲火的江寧行在,也不太可能有餘力出手,額外解決淮泛區的問題。

這樣也意味著聚集在淮南的官軍,也不會有多少意願和動力,成建制的主動進入和試圖穿越,這些疾病與饑荒橫行的疫區的。

而只能通過海路繼續保持小規模的人員交流和接觸而已。

唯一能夠算的上是不幸中萬幸的好消息是,那些依舊留在淮南道境內的大小數十部藩軍胡馬,也因此在洪水、飢餓與疫情的多重摺磨削弱下飽受重創。

據說許多地方依舊出現了,整座村邑市鎮人相食的慘劇,就算有什麼倖存下來的,只怕再也無力回天了。

這片淮河下游,夾心餅乾一般的不規則條狀地帶內,再沒有像樣的力量,能夠組織和妨礙淮南與淮北之間的合流與交通往來。

這樣淮南方面的軍事壓力,也等於是變相的減輕了許多,而能夠抽出手來進行休整和輪替,或是支援其他方向的戰線。

如今江寧方面直接掌握的主要戰力,分作三大地域集群:

既由東南招討行司總管寧沖玄領下,抽調江南地方二線軍隊和收攏整頓前線潰軍,組成的淮南集群,大致有六七個殘缺的軍序。

具體戰兵規模估計在五、六萬之間。這次淮河大水退去後,估計能夠剩下一半以上的兵力。

然後是負責輪流拱衛,屏護江寧的御營諸軍和拱衛軍、殿前軍、神機軍各一部,這一部分人馬數量最少,大約有三四萬兵員。

但裝備訓練上最為精銳,而且不乏北伐倖存的老兵,也是監國內定的基本盤和機動力量。

目前大半都被用來作為預備隊,支援地方上的戰鬥;或是充當某種保險措施和變相督戰性質存在,而鎮守江東、江西、兩浙道的要衝和重點區域。

最後是那些從兩海道並西四道的各地駐屯軍馬中,調集回戍嶺外待命的海外客軍。陸續抵達大約有六、七十個營頭,近十數萬人馬。

除了先期抵達已經前往支援荊湖路的數支部隊外,也是現在正在鎮壓江南諸道,此起彼伏的反亂、民變的主要力量。

其餘的武裝力量,還有在北伐中幾乎被抽空的江西招討行司,荊湖招討行司,剩下的幾隻地方部隊,外加上一小部分成建制倖存下來的中路兵馬。

估計也有大幾萬人馬,只是面對大舉南下的番胡狂潮,未免有些吃力和難以為繼。一直靠江寧方面不余遺力的輸血和其他支援,才堪堪穩住襄樊一代的戰線。

最後就是建制保全相對完好的西路軍和西蜀招討行司。不過,因為距離過遠的緣故,這一路能得到的消息很少,而我安插南方一代的少量人手,暫時也沒法深入江漢上游地區去打探和收集消息。

其他臨時徵發起來的土團、鄉勇的就更不值得一提了。因此,無論是前線還是後方,都是大部分不同程度的對峙,而局部激烈拉鋸的局面。

這時候,虞侯長薛仁輔,卻腳步匆匆的送進來一個消息。

然後,我毫不意外的嘆了口氣,宣布啟動第四套應對的預案。

因為,前沿多處報告,圍繞防線突出部的據點,爆發了激烈的戰鬥。

這也意味著,我一直等待著,卻又姍姍來遲的秋防,終於開始了。而前線的堡寨群,將迎來一輪暴風驟雨式的激烈戰鬥攻防,作為秋末的洗禮和臨冬的序幕。

這也是草原上的那些塞外諸侯,最常見的做法和手段,根據過冬物資的保有量,而驅使部眾南下發起規模不等的抄掠活動。

這樣要是能夠得手的話,固然是意外之喜,但要是失敗的話,也能藉此消耗掉多餘的人口和沒有用處的老弱婦孺,這就是弱肉強食的草原法則。

而這是他們來到中原後的第二,第三個年頭,過去的整年中,他們在北朝和淮東的雙重打擊和襲擾下,過得不是很好,也在持續的削弱中。

因此,為了過冬的生計和存亡,在壓力面前放棄嫌隙合流起來,拚死抄掠上一把也就不足為奇了。

而對我來說,這還有另一重意義。

仔細研究過這個時代,數百年間流傳下來的草原分藩與諸侯羈縻政策,就可以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那些草原土生的勢力,在萌芽和壯大階段,就以及被用強制的文化輸灌,經濟命脈的控制,政治上的分化和軍事武力上收割等各種方式,世世代代的調教馴養成走狗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中原數千年農耕文明孕育出來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對於那些尚且處於莽荒落後的邊番地區,是一種甜蜜可口的毒藥。

因為自古以來氣候和環境的局限,當地的社會結構和經濟基礎,往往不足以穩定而持久的支撐這種生活狀態。

但是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那些外族的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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