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3章 歸亦難

功虧一簣。

信都城,得到水淹敵營「捷報」的張邦昌,已經在豹皮靠座上,長吁短嘆的呆坐了許久,滿腦子都是這揮之不去的幾個字。

「請都督,格外保重……」

直到一些畏畏縮縮的身影,站在帘子後面,鼓足勇氣請示道。

「尚有大量善後勾當,還有主上待示下……」

張邦昌這才恍然解除了化石的狀態,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心一般的,突然站起來大喝道。

「擬表,替我上奏冀州大捷……」

只是說到「大捷」的時候,他的麵皮就不免微微抽搐,語氣也很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某家率下,行台軍民戳力奮戰,貌似決堤陷沒敵營……」

「遂於信都城下,大破南逆新軍數部,殺獲各萬,繳械無算……」

「殘敵四亡敗走不可追……」

「又有地方軍民義士,沿途討繳……」

「敵勢盡沒而不可收……」

說到這裡,他自言自語的嘀咕了一句。

「某就不信,這滿地水澤泥沼的,都中來人還能就地一一給我探查明白了。」

「都督……」

一名掌書記,小心翼翼的請示道。

「城外營中,只有數千刑州亂賊,連一隻像樣的火器,都沒有繳獲。」

「此事該如何寰圓……」

「我真是養了一群酒囊飯袋么……」

已經略微振作起來的張邦昌,重重哼了一聲道。

「那就打開行台的武庫,我記得裡頭還有千餘只老舊銃子。」

「與渡口繳獲的那些旗幟一起送到洛都去吧……」

然後,他想到什麼,又繼續補充道。

「若是斬首不夠,那就想辦法從別處再湊一些好了。」

「我記得地方上,亦有不少無良之民,投效協力過南逆的。」

「小人明白了……」

眾人紛紛恍然大悟狀點頭稱是。

「此外大督,常勝軍那裡,需要好生溝通擺平才是……」

又一名幕僚提醒道。

「這些丘八子,很有些內通洛都的門路,倒也是個麻煩……」

張邦昌驟起眉頭,輕捻下頷,行台麾下雖然還有不少軍馬,但大多數是賬面上,與這隻常勝軍根本沒得比,起碼對方在面對那隻「滿萬不可敵」時,雖然有所損傷,但總算還能比較從容而退。

雖然敵寇已退,但河北尚有多處匪患未平,日後還有更多借重和依仗的地方,倒也沒有多少強壓對方的底氣和資本。

他心中已經閃過如此諸般的念頭,卻用目光在這班幕僚親信身上掃視過去。

「你們都有什麼想法,不要再藏著掖著……」

「此事倒也好辦……」

另一名幕僚福至心靈的拍手道。

「料想軍中奔走馳策,所求不過是……」

「需得用大量的財帛,讓他們封口不言。」

「善……」

張邦昌的表情,頓時變得柔和起來。

「那就再替我多擬一份文書吧……」

隨後,他們就東面行台之名,頒下最新的訓令,然後以慶祝大捷和犒勞軍中所需的名義,再次把城中好好收颳了一遍。

……

黃河岸邊,南軍大撤退的各種遺棄物,外加上北軍各部人馬,大肆搶劫和火拚之後的滿地狼藉,依舊曆歷在目。

而在十幾里外的下游,焚燒過後只剩下光禿禿,沒在水中根莖的蘆葦叢里,而僥倖逃的一命的呼延灼,渾身濕漉漉的從河攤里,深一腳淺一腳的爬了其來。

掉進河水裡被順流衝下的那一刻,他渾身冰冷刺骨的,差點兒就沒被凍僵過去,好在他身子骨打熬的足夠好,在軍中又有用冰雪搽試身子的習慣。

因此拚命掙扎著總算將身子活動開來,重新浮上水面順流撥打著水花,將自己衝到岸邊的淺灘上,用盡最後一點爆發力,從泥濘中掙扎著上了岸……

只是當他在殘存的蘆葦背後,稍稍休息有重新站起來的時候,就呼呼的河風吹在身上,不停的帶走了殘存的體能和熱量,讓他再次變得步履維艱而動作僵硬起來。

好在,他總算人品再次爆發了一會,韋叢里的動靜總算驚動了,那些猶自不死心,還在四散岸邊搜尋些什麼的土團軍。

如獲至寶的將他給架了回去,準備當作奇貨可居的俘獲。來與上面討價還價,為此,呼延灼沒少吃了些苦頭。

他不得不努力表明了身份,又費了些口舌讓對方相信,自己乃是行台配下的大將,此番援手之功必有厚報和補償,於是額外獲得一勺子熱湯水和破舊的乾衣服裹身,這才重新緩過氣來。

然後還得到趴在一隻騾子上休息的待遇,雖然連個墊子和鞍具都沒有,臭烘烘的皮毛和跳蚤,直接膈應這他又癢又麻,但總算可以熱乎乎的好好休息一下了。

僅僅用了一天時間,他們就遇到了行台派來的人馬,由一位熟悉的都虞侯帶領著,急忙表明了身份,並且宣稱有事關那隻敵軍的重要事項,繼續向大都督稟告一二。

然而他不說還好,一說到那隻敵軍對方就變了臉色,隨後迎接呼延灼的,不是劫後重逢的熱情問候和優待,而是當場由數名鐵青著臉的健壯軍士,惡狠狠的拉下騾子,按在地上五花大綁套上枷鎖的待遇。

並且當場宣布了,呼延灼身為行台下將領,不思報效君恩,卻暗中通敵喪師,圖謀不軌的罪行。

聽到這個結果的時候,呼延灼恍然天都塌了下來,又彷彿要被氣炸了,他即是忿怒又是悲憤的,還想爭辯呼喊著什麼,卻被人一竿子敲暈過去。

待到重新醒來時,卻是已經身陷囹圄,被鎖拷在搖曳的囚車之中,呼延灼猶自有些眩暈的搖晃掙扎著撐起身子來。

「呼延都監?……」

卻一個沙啞的聲音,幽幽的在他耳邊響起。

「你也來了啊……我早該想到的……」

呼延灼用了好一會才適應了囚車裡的光線,找到聲音的來源。

「加亮先生?……」

他有些驚訝的,看著同樣被鐐銬,披頭散髮,渾身骯髒靠在囚車一角的人,好容易才將對方分辨出來。

作為同屬行台的下僚和將領,雖然一個在內參贊佐計,一個在外領兵行伍,但呼延灼對於這位平素很有些道骨仙風,據說滿腹經綸,通曉六韜三略。以古時諸葛武侯為偶像,表字學究,別號「加亮先生」,權領冀州長史的吳先生,還是有所印象的。

畢竟,他在大都督張邦昌辟招的幕僚和謀佐之中,也是數得上字型大小的人物,很是出過些主意和陳條的。

「你怎生淪落此處啊……」

呼延灼強忍著頭中,殘存的眩暈感和噁心,繼續疑問道。

「難道行台那裡,出了什麼大變故么……」

「卻是我咎由自取的結果罷……」

對方有些自嘲的道。

「總想著算無遺策,卻算不了自身的安危和身邊的人心……」

突然囚車停了下來,讓他們猝不及防的滾撞在欄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來。然後四周爆發出一陣喊殺聲,以及紛亂腳步奔逃遠去的聲響。

半晌之後,囚車就被人從外頭給打開,露出幾張陌生的包頭臉孔來,只是他們手上拿著的刀槍,還滴著猶有餘溫的鮮血。

他們掃視了幾眼之後,自念了幾聲晦氣之後,信手砍斷固定在囚車上的鐐銬,就呼嘯著四散而去,對這兩位囚徒不管不問了。

猶豫再三,呼延灼還是決定,攙扶著那位吳先生下了囚車,慢慢的離開了道理。

只在遠處的山頭上,一小隊人馬,也在打量和觀望著這一幕,微微嘆息道。

「他們也只能做到這一步……」

「只要這一逃,通賊的罪名,相關人等的就坐實了吧。」

「就算能夠活著跑去陳情辯白,也在沒有人信他了……」

「關鍵還是吳加亮啊,大都督特意交代的,一定要做的手尾齊全……」

「那個呼延灼,不過是個添頭……」

「誰叫他恰逢豈會呢,成了不該存在的關礙了。」

「不過,若是暴斃在這個節骨眼上,實在太顯眼了……」

「還是費些心思,讓他就此畏罪潛逃好了。」

「這樣日後處置起來,更加事出有名不是。」

「該我們前去收尾了。」

然後他們紛紛上馬,驅策著坐騎,開始追上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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