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百六十九章 模範鄉

自我來看,正月天里喝酒是比較乏味的。天氣冷,萬物蟄伏,若再沒點雪的話,即便是喜氣洋洋的大正月也醞釀不出興緻,除了舉杯賀年,遙祝個萬事如意之外簡直一無是處。

就算稍微有點景緻西苑裡也同樣,李世表情看起來寡寡的,除了三五不達調的幾句文縐縐賀歲外,就是指了暖閣外幾處還帶著綠氣的植被亂問,這是啥,那是啥,就好像他從來沒見過萬年青的感覺。

明顯是心裡有事沒了,又約了我不得不來的樣子,當我願意來啊?蘭陵也不知跑哪去了,周圍連個活躍氣氛的人都沒有,倆老爺們一舉杯先傻笑,嗯嗯啊啊地說點不著調的火星話,就幹了……

以前很少見他這個樣子,不知道大過年又碰了什麼晦氣,敘話都敘得沒頭緒,智商有點跳水。

「子豪家裡有三房了吧?」李世見實在打不開話題,冷不丁就出了這麼一句。

我愛娶幾房關你屁事?最煩誰沒由頭問我家務事,老爺們在一起就不用這麼八卦了吧?假裝沒留意聽,正被園子里一大群花麻雀弄得心煩,嘩啦一下來了,呼啦一夥又飛了,可這幾年朝廷明令禁止捕殺飛禽,弄得一幫子小土匪變得肆無忌憚,明顯是抱了衝擊暖閣餐桌的打算。

「小心,又來了。」桌上拈了塊陳皮糖很不友好砸了過去,鎮壓反革命暴亂的氣勢讓麻雀有所忌憚。

李世呵呵一笑,桌上捏了塊點心揉碎了撒了外面,「該嚇唬時候不能手軟,要不這一個個都敢翻天;可又打殺不得,總該還是個安撫才是。可安撫完,它又起了跳上檯面的心思,就這麼周而復始。」

「拉鋸嘛,總不能任由了胡來。畢竟大多時候還是招人喜歡的,偶爾上次檯子蹦達幾下也無傷大雅,總是看你心情。」現在鳥鳥都膽大,麻雀還沒那麼個魄力,可黑老窊(烏鴉)就敢從人手裡搶東西吃,尤其你吃肉時候它就敢撲。

「怕是這麼個說法。」李世忽然笑起來,又拈了塊點心囫圇扔出去,麻雀們簡樸,明白這是餵食,呼呼啦啦圍上來不帶浪費的,拖家帶口越積越多,「就像現在這模樣,只要它不存了跳上檯面的心思,我倒情願多撒些吃食出去。」

「這心思可要不得。」趕緊制止李世的愚蠢行徑,解釋道:「話是這麼說,可這麼一來卻壞了老天的安排,這天下萬物雖息息相關,卻各有生存之道。比如這麻雀也時常糟踐莊稼,可大多時候是有益的,只要不干涉,它就能把這個益處年秋萬載地帶給我們,這叫益大於弊。

可一旦人為投撒吃食,它就變了習性。捉蟲多累?糟踐糧食的心思都淡了,就等你投放,你今餵了他喜歡,明不喂他飢一天也能過,後兒再不喂它就生了撲下來奪的心思。習慣養成了,你指望它改就難,可不改又成了禍害,到時候危害一大,也不得不下殺手剪滅。」

李世綳個臉點點頭:「子豪今才給這理說透了。說起來這也怪不得人家,始作佣者竟是自個兒,這錯處不好挑,誰都不認這錯,下殺手時候到理直氣壯,這就是人吶!」搖搖頭,「其實這就是人聰明的地方,都知道有錯即改是正途,可事到臨頭文過飾非總比低頭認錯的時候好受些,說不定還能力挽狂瀾。飛禽走獸就沒這個本事,它們錯不得,錯了興許就再沒命活下去,所以僥倖能有改錯的機會就絕不放過。」

李世盯我看了好一陣,直到看得我有點不好意思才緩緩道:「滿京城裡都知道有這麼個王將軍,雖頂了個將軍的頭銜,可農學、織造學上搞得風生水起,即不進朝堂,又不媚權勢,行事間懶散,言語間輕浮,提筆寫不正名號,翻書看不懂文字,說是祖墳上冒了青煙才三世出了這麼個寶貝,還三番五次地有人諫言上書,得給這王將軍再加官進爵才能抵了他的才幹。」

這話我愛聽,咧嘴笑得歡暢,尤其加官進爵最歡喜,雖不想搞得滿京矚目,可偷偷進上一階還是有必要滴,不沾實權的那種最好,沾實權也無妨,消極怠工後總會有人替換。

「看來可說到子豪心裡去了。」李世見我表情暢快,不由大笑道,「以子豪的功績而論,倒擔得起這加官進爵的緣頭。如今是侯爵吧,再上一層可就是公爵,可為什麼封賞這麼大的爵位,這就得公布與天下了,不然難以服眾。」

「再議,再議。」公布天下就太過分,難不成連養蛆也算進去?這說起來不好聽,九斤往後還要做人,一說就是父輩養蛆有功,得享國公,那多沒面子,「小弟是個俗人,俗人就喜歡俗事,還達不到漠視榮華富貴的修養。」說著摸摸下巴,嬉笑道,「以小弟如今這年紀,得個侯爵就謝天謝地。不能說一下做到頭讓子孫沒了盼頭,說不定王家三五代上就有子孫憑藉自個奮鬥得了公爵去,這才揚眉吐氣。」

「是這個理。」一番毫無頭緒的攀談讓李世活躍過來,有了心勁,談話也豁然開朗,隨手斟了一杯朝我一舉,「說來還真喝不了子豪獨創的那個烈酒,也一直搞不清為何有個高度酒的叫法,可怕的是竟一點就著,如今總有人在吃食上點這麼一下,說是年上圖個吉利。」

挺好,當年甜碗子里化糖霜的手段竟然成了民間年俗上的儀式,這就算名垂千古了。往後不管誰,只要點甜碗就會想起王子豪來,很有面子。得意忘形,喊侍女上份甜飯,當了李世面前這麼一點,藍旺旺立刻火焰蔓延整個盤子。

雪白的糖霜滋滋作響中迅速融化,高溫帶出甜飯里各類蜜餞果脯的甜香氣,混合著酒香撲面而來,連同李世一起,都眯了眼幾個深呼吸陶醉其中。

混同各類蜜餞,即甜且糯,口齒余香,一盤子甜飯瞬間就瓜分個乾淨,意猶未盡。

「百姓可沒這個口福。」李世稍顯遺憾地飲了口熱茶,「這一盤子下來得下不少功夫吧。」

「不然。」李世這種人都這號毛病,總是吃飽喝足之餘才顯得憂國憂民,現在連劉仁軌都這壞毛病,有脫離群眾嫌疑,煞風景,「別家不知道,小弟莊上的莊戶年上家家都有這個,款式用料和西苑裡也差不了多少,就是撒不了這麼些糖霜罷了。」

「是么?」李世有點不相信的樣子,指了桌面上幾個菜追問道,「子豪是說百姓也能有這麼些吃食?可價值不菲啊。」

「倒是沒有咱們吃的講究,盡量讓自己吃好點而已,幾盤葷菜幾盅酒還是有的。」其實王家莊子上前兩年都這個伙食了,沒必要招搖,反正年裡多幾個葷菜也常見。

李世笑著指指我,搖頭道:「該是信就不論,該是不信就得看個究竟。耳聽為虛,此刻天色尚早,不若去王家莊子走走,看看民間怎麼個過年也好,總比待了這死氣沉沉的園子里喂雀雀來得有趣。」

這號人,不管他是誰,正月里說出這話就該挨打。不相信也罷,可年裡闖了莊戶家裡問人家吃啥就過分了,就是吃蛆和你有個狗屁關係。可李世這人怪脾氣,話剛說完人就起身了,也不問我意見就招呼侍女準備車駕,沒頭沒腦拉我出門,連蘭陵那邊都不告辭一聲。

腦子裡有疾病的人就不該招惹,不過這廝的車還是很對我脾氣,外面看著沒特點,也就樸素平凡的那種,一進去開了眼界,吃喝玩樂一應俱全,乾鮮果品比我家的還精緻些,這荸薺就算了,丸子大的干龍眼可是值錢貨,一氣吃到上火,不給他省。

「隴右那邊的雪梨啊。」後悔龍眼吃得過火,這才瞧見還有梨子,不知道胃裡還能不能塞個進去。

李世拿起來喜歡地看了看,又放回去,「聽說還是你們農學在那邊搞的。隴右好地方,一年四季都有出產。說起來這農學的分量不亞於數十萬大軍吶。拓土開疆不過是個說法,世間總有個輪轉,你有兵強馬壯的時候,別人也有,三五十載是你的,三五十載又變了他人盤踞,都來爭,都來打,打完殺完就撂過去,有什麼用?」

不吭聲,我還沒有參與這種話題的權利,說錯就是重罪,重罪就得玩完。

李世見我默不作聲,豪爽一笑,「不怕這道理偏,就怕人想得偏。誰都不說,可誰都明白這道理,偏就裝聾作啞地報喜不報憂。今打了誰誰,明又打了誰誰,自打我朝立國,這周圍怕找不出個沒挨打的,打起來順手,打完劫掠一番就得勝還朝領功輪賞了,倒也各得其所。」

「……」無語中,幾個老爺子要在跟前聽了,非活剮人不可。

李世見我緊張,擺手一笑,「車裡沒別人,愛吃龍眼就多拿幾個,我又不喜好這物件。總歸不能為吃個龍眼就把產龍眼的主家也打上一頓吧?」

點頭,我還沒有暴虐到這個地步。

「所以說,如今出兵都成了習慣,打習慣了,可笑的是就有因為吃龍眼的道理就出兵的由頭。不挑這些道理不行,挑了道理也不行,總有人拿出太宗如何如何來念叨。」說著里李世自己都發笑,嘆道,「就好比前幾年平滅西突厥,當年誰都知道是冒險,可就沒人敢大聲說出來,聖上都不敢。那邊捷報回來都多半年了,竟沒人議論該怎麼安置。太遠,遠得都不想料理後事,那當初何必勞民傷財的大軍西征?就為了炫耀武力而不顧百姓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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