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百三十三章 草菅人命

內府有多少資產?這是一個謎。

崔彰偶爾酒後和我算醉帳,算到一半就停了,流冷汗。唐帝國的每年稅收數額官方有論定,可內府每年賺多少……

其實這樣的花帳是人都會算,穎和二女常躺了被窩裡數落內府的罪過,老四偶爾參與進來再加點內部消息,了不得,三女的花痴一般叫喚幾聲,臨了惡毒地咒幾句:搶那麼些填墳啊!

崔、王兩家都這樣了,別家保不住怎麼個嘴臉呢。面面上是不吭聲,私下裡議論幾句就當解饞;也有表示理解的,出來打幾句圓場:皇家那麼大,什麼開銷都重,賺的多不一定落的多……說這話的人一定很對不起自己良心。皇家開銷是國庫里劃撥的,雖沒有定數卻有比例,年景好了皇家也寬綽,年景不好的話,至少李治不會窮奢極欲地猛糟踐。不管用多用少,這和他又跑去掙外快是兩碼事。

誰家都頂不住錢多,李家也不例外。你吃、喝、用、住是子民供奉的,大夥願意讓你過好日子,都子民了,孝敬爹娘的心情來伺候你,又忠君又愛國又獻身,就不該滿世界摟財富還那麼狠辣。好像大夥對不住你李家,逼得皇上忍飢挨凍親自上陣養家糊口。

話由人說,你不能因為私下議論兩句就抄家滅族,可議論的多了多少有損皇家的名聲。反正談起錢都六親不認。才不管你桃撥吐蕃內亂用了多少,降服南詔墊付多少,賑個災起條路架個橋的又沒把好處落到我家,至於投資一堆院校就更沒人領情了,滿大唐五百八十萬戶有幾家把孩子送裡面的?

老百姓都這樣,裝口袋裡拿回家的才叫實惠,不理會你幾個現代化的藍圖多恢弘。哪怕不現代化了。基礎建設、軍費開銷、科技研發等等項目全停,錢了糧了堆出來大夥一散。每家每戶都落點,若能多給我家幾文就更好。你就是好皇帝,絕對是明君!

順應民意嘛。大夥都窮的時候窮樂呵,這叫精神高於物質,雖不繁榮昌盛卻也天下太平。可日子逐漸好過了,家家吃喝啥的都不摳索了。整天擦著油嘴東瞄西瞅,事就來了。

哎呀,這誰誰又蓋新房子,那誰誰又娶新媳婦;隔壁鄰居以前草根挖著都吃不飽,這會高檔馬車拉著滿街亂竄;太可氣了,抬頭看自家房子也不爽,回家瞅自個婆娘更不順眼。套個驢車學人家街上兜風不夠丟人錢,自慚形穢之下火就上來,不和諧因素就此誕生。

擁有像我這種超然於物質之上覺悟的人沒幾個,是吧?咱不計較錢多錢少,也不計較誰家新媳婦千八百房,更不計較別人怎麼走後門加官進爵,本本分分賺一分花一分,多賺多花,少賺少花,又不多腦袋少腿的。是整端人就該能養活自己。跑去YY個什麼勁,光眼紅就能讓別人把閨女送你家裡來?不可思議。嘆氣啊。全我這種想法就好了,多高尚的情操?世界立馬和平!

「也是啊。」蘭硅咯咯笑起來,「想想王家窮時你也不溫不火的。記得當年你家花露水作坊才修起來的時候的模樣,莊子里真沒幾件像樣東西能拿出手來。我錄學問還自己帶了筆墨去,想起你書房架子上那幾枝缺毛少尾的就好笑。」

「你現在去,還在。」這有什麼可笑,都和蘭陵一樣的用度,光筆錢就能把當年的王家弄垮。

「怪不容易的。」蘭陵墊了下巴仔細打量我,「不聲不響,一晃這麼些年過去,該變的都變了,就你這慢脾氣還在。」

一臉滄桑地嘆口氣,苦笑道:「早就變了,什麼都變了。像我這種性子,說軟不軟,說硬不硬,搭上手就能捏個造型出來。一年年的過去,一年年的捏塑,變來變去的早就忘記自己以有是個什麼樣子了。慢脾氣,那是你抬舉我,慢不慢我心裡清楚。」

「怎麼說這麼個話。」蘭陵眼神黯淡下來,好像在回憶,久久才開言道:「聽得人心疼,可道理經不起揣摩。世間哪有一成不變的物件,誰又能說清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樣子?生下來學父母,懂事了學先生,交遊時學好友,接陣時學敵手,入仕後又學上司,不是一年年變,是一時時都在變。」

「你的話我稍微換換。生下來學著欺騙父毋,懂事了學著欺騙先生,交遊時朋友彼此欺騙,接陣時自然要欺騙敵手,入仕後可能會騙不過上司,所以需要歷練,對吧?不是一年年變,是一時時騙。夫妻呢?沉迷於相互欺騙中,這才能白頭偕老啊。」

「你說的什麼?」蘭陵剛出個笑意,瞬間又閉目靠在榻上。「好好的話到你嘴裡總變了味道,非得這麼假么?做人做到這個地步,怎麼還有活下去的力氣?」

「所以才要學會騙自己,是吧?」

「騙自己什麼?」蘭陵緩緩睜開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騙自己說,你終究是對我最好的,是么?至少以都你還跑來親口誑幾句,可現在輪到我自己騙自己了,挺有意思的。」

「停!」一巴掌給蘭陵拍醒,「咱本來說什麼的?怎麼忽然變了口氣,沒這麼誇張吧?」

「你引得人家朝這邊去,騙就騙吧,最可恨騙了半路開始說實話了,弄得心裡毛糙。」蘭陵臊紅個臉爬起來輪圓了給我幾下,「恨死,都什麼年紀了,還被你這毛小子勾得心魂不守,壞透了!」

「一碼歸一碼。」給蘭陵手隔開,「今來提醒你,沒打算花靜月下討論人生。」

「有你這麼花前月下,搭伴的早就投井了。提醒得莫名其妙,說分股紅的事怎麼就扯了騙人上的?」

「沒,我沒說眼前。我意思是想靠了內府多收幾年紅利,不想一半年時間就看你被大夥哄下台了。知道你現在處境不?是不是覺得想收攬都有點控制不住?」

蘭陵笑著點點頭,「的確力不從心,當初自以為是了。要說後悔到不至於,畢竟內府近些年於國於民出了大力。說不上坦蕩,可站了我這位置上倒也問心無愧。若早聽你的話就好了,可一時也沒人敢把矛頭指向我。」

看來蘭陵還自我感覺良好。這種情緒要不得。樹大了也該修葉剪枝,一味鋪開長不是好事,和風細雨里看起來結實,可狂風驟雨里先被拔起的就是這種枝繁葉茂的大傢伙。裸露地表上體積太大,承風受雨的面積自然也大。大唐就這麼點養分,容不下你內府一家獨霸。這時候細收下枝葉。至少面面上不那麼扎眼,適時地養養根基,確定主幹,盤橫下輕重,將主副業的比例調整倒最佳。

「你操心的事蠻多。」蘭陵掩口笑,一副受用的模樣。

給蘭陵腦袋推去一邊,「自作多情。我才不操心你,就是往後別讓我娃受罪,內府受挫對王家也不是好事,連鎖反應受不了。」

「也好。」蘭陵倆下踢了鞋卧塌上,「你說說看,如今怎麼讓內府的動作緩和下來,還叫別人認為你沒有惡意。」

「看,外行吧?說明白你依舊是個實誠人。剛給你說的那些白費勁,什麼叫欺騙?」欺騙這門學問太深奧了。面對面說謊那不過是最低級一種,連入門都談不上。說誰誰淫賊,欺騙少女芳心,那算本事么?少女多了,能都騙過來?說不定人家少女等了你送門上呢。

要真切,要發自內心的誠摯,要讓自己慷慨激昂的一塌糊塗,請注意,是自己。只有突破這層障礙才能讓別人感受到你的真誠,讓全天下都認為內府不是為了賺錢而賺錢,是為了大唐更美好的明天才不擇手段的刮地三尺。

「本就是這樣,不用你來給我扣上騙子的名聲。」蘭陵不滿地斜我一眼,「好吧,就算我過第一關了,下來怎樣?」

「下來你得分清什麼錢能賺,什麼錢不能賺,不要以為天下姓了李,你就可以肆無忌憚。要讓民眾打內心裡支持內府去盤剝,不賺都不行的那種氛圍。」

蘭陵咯咯笑著,伸腳趾過來擰了一幾下,「沒你這麼罵人的,嘴上不積德。」

「怎麼叫罵人?先端正下自己的態度。只要讓百姓感受到你賺錢能給他們帶來好處,趁了大夥高興的時候把內府的發展計畫作個全盤調整。就是轉移注意力來給自己爭取時間。」

「就和這次打百濟一般?」蘭陵點點頭,「內府給大唐帶來的好處還少啊?前線到後方,衣食住行上都沒知覺么?農學、製造學、包括工學航海什麼的,沒這些錢墊裡面,還吃白菜,乾菜都不夠。」

糊塗。道理可以和人家這麼講,可話不能這麼說。滿到處百姓,有幾個知道這些都是皇家出錢支持的?一提農學那是積德,可積德的是劉仁軌和王修,至於誰拿的本錢就沒人追究了,你能腆個臉挨家挨戶去解釋?

「我可拿不出錢挨家挨戶去討功德。」蘭陵嘟嘟個嘴不爽,一說好處都讓別人沾了,自個扣了個重利輕義的壞名聲。自嘲道:「你明開始幫我解釋,凡拿我資助的都要給我歌功頌德,逢人就說。」

「缺心眼才幹這事。」被蘭陵氣話逗笑了,「我莊子上有個醫生,一生不知道醫死醫傷多少人,差點連我都送去陰曹地府,厲害不?可如今仍然穩穩地坐了王家供奉,方圓數十里一提起就頌揚聲一片,我見人家都客客氣氣,除了不找他看病外,再過分的事我都不追究,知道為什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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