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七十九章 序幕

望著對面濕漉漉上岸的程初,老爺子瞬息間老了許多。沒有了殺氣,蒼老的面容帶著憔悴,花白的鬚髮略顯蓬亂,彷彿站立在身旁的不是那個曾經叱吒風雲殺人如麻的老英雄,只是個平凡的老人家,一個上了年紀還處處為不省心的孫子操心的爺爺。

老爺子無力地朝對面跌跌撞撞的程初揮揮手,示意他回去換衣裳。緩緩抬頭看看日頭,嘆口氣,步履蹣跚地順了河岸朝下游踱去。背影里找不到從前的威武,在初春的寒風裡顯的有些乏力,看得人心頭泛起一絲莫名的悲切。

在我心目中的程老爺子什麼形象都有,獨獨沒有這一幕。難以想像年上還舞了數十斤大斧於程家門前除魔辟邪,號稱自己站了門前比門神要頂用得多。一輩子殺多少人都記不清了,再驍勇的猛將站他跟前大氣都不敢出,可偏偏管教不下自己的犟孫子,是不是個笑話?

心裡不免有點埋怨程初。大事有爺爺抗著,小事任由他胡鬧,闖多大禍回來都不用自己操心,老爺子這邊打完罵完出門就給孫子平事,再不佔理都能找回場子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這樣的日子不喜歡,還想要什麼?自己闖闖?可笑很,家長都是拼了老命在外面打基業,就是想讓兒孫們少奮鬥幾年,程初這麼個舉動有點辜負老人家數十年腥風血雨了。

我若有這樣個爺爺一定謹遵老人家吩咐,他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也算一種自私,起碼對程家來說程初的舉動有點自私了。

幾步追上老爺子,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來勸慰,跟在後面走了數里才憋出句,「這事怪我。」

老爺子腳步不停,背了我搖搖頭,又是一聲輕嘆。

「只是操練兵卒,傳授新號令而已……」

「你相信么?就這麼簡單老夫何必動怒?他不是在屯田軍上也當的教頭嗎?子豪認為這兩樣能混為一談?」老爺子扭頭看看我。眼神里沒有埋怨之色,這讓我心裡稍微好受點。「不能怪你,連老夫都沒看出他的意圖,只當是混了水軍里新鮮。他在家裡也常羨慕你去過嶺南看過海景,倒把眾人都蒙蔽過去了。」

「可以過去說說,留在京城不是難事吧?」憑老爺子一句話把這事平了沒有多大難度,其實我去說都行得通。畢竟這裡有我一份,面子還是得給的。

「且看看。」程老爺子擺擺手,「且看看吧。話好說,可別人終究不會這麼想,以為程家已經功勞大過朝廷號令了,傳開來不是什麼好事。」

程、蘇二位可以推託。擺出給軍中新秀讓位置的姿態,也給上位者反饋個舒心的信息,功高蓋世的老功勛們很知足,沒有再邀戰攬功的奢望。但用兵前的風尖浪口上,不能說你不去還不讓孫子去,這意思就變了,只要有心人稍微傳幾句就成了噁心話,程家是和朝廷賭氣呢,有蓋世功勞就能視軍令於無物了?

說心裡話,程初這是自己找事,誰都怪不了。旗語操典里有我的名字,他打了我的學生旗號招搖撞騙。一說就是得了親傳親授的,已經青出於藍云云。我若是主事的人也得派他差使,既然連資深人士都肯定了旗語的作用,水軍中一旦試行起來可不是開玩笑的,肯定得找最佳人選去監傳,程初從身份到資歷都比一個嶺南來的曹均要高得多,不二人選。

曹均也滿意,非常滿意。能給程初當副手的確是天大的幸運。首先軍武里認可自己的心血,作為原創之一,封賞是跑不掉了;二來程家在軍中的聲望不是白給的,當副手無疑就和站了程家這桿大旗下沒兩樣,往後稍稍的功勞就能騰達,和嶺南無人過問的督衛相比可謂天壤之別。

老爺子走了半晌,彷彿想通了,扭頭問道:「你倆年紀相仿,子豪覺得德昭平日里的不痛快,怕是老夫對他過於苛求了?」

「不算吧?」苛求這辭彙用到這爺孫身上不合適,老爺子是大事全握手心,小事放開不管。程初看似活得自在,其實不然,畢竟已經有家有室的人,又一身好武藝,光在街上鬥毆破敵就太說不過去了。跟前秦鈺、崔彰早就獨當一面的人物,連我這懶漢又出書又學監少監銀監的一大串頭沖,他自然心裡不平衡,平時也在我跟前牢搔,可總是逃不出爺爺手掌心。

程老爺子也覺得措詞不當,轉問道:「子豪懂水戰么?」

「不懂。」在老人家跟前沒必要充數,沒那個底氣。

「老夫也不懂。」程老爺子背手跨立在河坎上發了陣呆,自言自語悲涼道:「亂刀砍過來剁得亂七八糟也能拼全了,水裡掉下去就餵了魚蝦,哪找他去?往後他就是想讓我打他罵他,老漢一把年紀了連娃在哪都不知道,咋辦?」

聽得人心裡疼,鼻子酸酸的。實在想不到能從程老爺子嘴裡說出這話來,從不拿人命當回事的人,總覺得這幫看慣生死的老帥一個個心比石頭還硬,別人的兒孫不知道有多少喪在自己手裡,可回過頭竟然……老人家心裡放不下的也就這些了。

「您老過慮了,我大唐水師無敵於天下……」

「無敵就不死人了?」程老爺子不愛聽這話,「演兵都難免有個死傷,何況陣仗上面對全一幫殺才,哪有隻許我砍你不許你砍我的道理?」說到這忽然大氣的一揮手,「罷,管不下就隨他,讓他外面野幾年吃吃虧碰碰鉚,只要不死就是造化。你是懂事的,這些天和他多說說活人處事的話;我的話他聽不進去,也趁了他在跟前多收拾幾頓,讓臭小子清楚就是外面多大的功績回來還是孫子,老夫什麼時候想拾掇他都順手!」

我不認為老爺子有錯,看看懷裡的三九就明白這份心情了。回來的時侯穎就哭天抹淚的,孩子一個沒看住就從走廊上滾下去,一米多對個兩歲的孩子來說有點太高了,臉著地下去的。額頭眼眶鼻樑腫到一起,豬頭般哭得稀荒。

「幹什麼吃的!誰看的孩子?」出個程初的事心裡本就不爽,回來又見娃摔成這樣,氣朝上涌,瞪了眼睛發飈,周圍丫鬟奶媽都低個頭不敢吭聲,錢管家小心地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不問二遍。」環顧一圈。下人一個個朝後退,倆後宅的丫鬟嚇得打擺子。看來就她倆了!「管家,給拉後院去,我不發話就不許停手。」

倆丫鬟哭求著已經讓婆子拉了門口,穎忽然抽泣著小聲道:「妾身看的。」

穎一句話讓我冷靜下來,咬牙擺擺手。大夥散了,九斤輕輕交到穎懷裡,輕聲埋怨道:「怎麼就不小心,看給娃摔得都沒人模樣了。」

穎抹了把眼淚給孩子放正。端了碗雞蛋清在九斤臉上擦了起來。孩子疼,不斷地哭鬧,我給他兩手拽住讓穎擦抹得方便點,「你也別哭了,男娃家磕磕絆絆難免,摔一下他下次就不敢了。」

穎哽咽地點點頭,「別怪妾身,心裡也和針扎一般。」

「不怪你怪誰?讓倆毛手丫頭引孩子。剛殺人的心都有了。」想想氣也不是從這來的,伸手摸摸穎頭髮,「不是光這的火,還有別的事。這會想想,只要孩子沒事就好。」

「恩。」穎小心答應著,偷眼掃過來,一幅理虧的模樣看得人可憐。

擦了雞蛋清,臉上冰冰涼涼,哭鬧累了的九斤終於沉睡過去,我和穎才算鬆了口氣。

五官都完好,臉上蹭破點皮也不要緊,就怕給腦子摔不合適,二天給農學告了假在家裡守了九斤觀察。眼珠子依舊靈活,知道我是達達,發現有傷的時侯達達變得和藹許多,娘也變得更溺愛了,還能肆無忌憚地吃零嘴,九斤很高興,豬頭小臉亂卜楞。孩子沒事,擔憂沒有了,心情豁然輕快,連程初那邊的事都變得可有可無。

抱了滿嘴污垢的九斤坐了院子當間曬太陽。孩子皮,往後怕是個難管教的,心有所感脫口道:「你說往後這九斤不聽話咋辦?」

穎一旁拿了手絹又怕擦疼了孩子,索性放任小臟臉不管,心疼地摸摸九斤額頭的淤清。「話不能這麼說,誰規定孩子就沒有父母強?」穎答非所問地端了雞蛋清又開始上藥。

「什麼邏輯?」

「到時侯九斤大了,文武雙全的,肯定比這家裡所有人都強。」穎愛憐地給九斤嘴裡塞塊桂花糕,誘惑小子給臉扭過去,「那時就由得他了,這家遲早也得交給他,您說呢?」

「不對,再比我強也是我兒,什麼都由得他可不成。只要我活一天就得管教他一天,不管對錯都管。」話有點不講理,可的確是我內心裡的想法。再說了,我不教他他怎麼能比我強?

「世間老子都一個想法。」這話讓穎難得笑了一回,貼了我臉上蹭了蹭,「由你爺倆分掰去,妾身可管不來。就盼了孩子無病無災的,別著急,往後總有和您打擂台的那一天。」

「長大了萬一像程初怎麼辦?」

「什麼話!」提手就朝我背上砸了幾拳,粉臉氣得通紅。

「我是說脾性……」

「你當爹的,孩子怎麼就像了外人!」穎不依不饒,就差雞蛋碗扣我臉上。

「比喻下,又不是真的。」將程初的事給穎敘述了一遍,問道:「九斤往後出了這事,我是給他腿打斷還是給他胳膊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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