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楊選侍眼淚,張問無言以對,他能說什麼?他最大的痛苦的是,無法阻止女人愛上自己。這樣的想法雖然就像文具盒、有裝筆的嫌疑,但是張問對這樣的事確實鬱悶。
楊選侍長得珠圓玉潤,她不是胖,而是有些該大的地方實在有異於常人,特別高高的胸被普通尺寸的衣服壓抑在裡面,猶如要漲爆了一般。她的肌膚似雪,美好的臉蛋在屋檐下紅燈籠的映襯下、美勝桃花。這樣一個人,那傷心的眼淚教人看著心碎。張問的心頭一陣難過。
「今天她們說,皇上連江山也要和張大人分享,又說要賞賜你女人……你給皇上說說,要皇上把我賞賜給你好不好?皇上連我的面都沒見過。」
「你想得太簡單了……」張問搖搖頭嘆了一口氣。開玩笑,選侍和那些教坊司的女人能相提並論嗎?不管皇上有沒有見過楊選侍的面,楊選侍也是名正言順的皇帝的女人!皇帝真的不要皇家的臉面了?就算皇上要賞賜教坊司的女人給張問,敢要嗎?
今天皇上還叫張問睡在後宮呢,張問敢睡在後宮才怪。張問現在連皇帝剛才是裝醉還是真醉都弄不清楚,他可不認為一個皇帝真願意拿江山和別人分享、他更不認為一個皇帝會完完全全相信一個人。睡後宮?看來你還想當皇帝了!說不定這完全就是個試探,張問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忘記自己是幹什麼的。
楊選侍黯然地低頭垂淚,張問見狀,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們不可能在一起,忘了我。我是大臣,就該做大臣的事;你是後宮嬪妃,就該讓自己接受這種生活。我知道你心裡很寂寞,但是許多人都很寂寞,皇上剛才還說他很孤單呢。慢慢就習慣了,活著就是這個樣子。你懂了嗎?」
楊選侍抬起頭,滿面的淚珠,反射著燈火的紅光,晶瑩剔透,她的眼淚還在猛掉,卻做出了一個笑容,點了點頭。這個表情讓張問心碎。
他一咬牙,和楊選侍擦肩而過,走掉了。楊選侍一回頭,看見燈火下,一個身穿戰甲的英武背影。
劉朝把張問送出了紫禁城,回來之後立刻找楊選侍問皇后帶了什麼話給張問。楊選侍說:皇后娘娘聽說皇上下旨讓張問留宿宮中,便讓我告訴張問,無論如何不能留在宮裡過夜。
劉朝笑道:「咱家當是什麼事兒,張問又不傻,需要皇后娘娘提醒嗎……不過皇后娘娘的耳目還真是快啊!」
……
張問坐轎子離開了左安門,天已經完全黑了,但是棋盤街上依然燈火輝煌,建虜被驅逐出京師以後,京師的店鋪立刻就正常營業了,生意是商人們的生活來源,容不得半點馬虎。
熱鬧喧囂的街道,在夜色里依然鬧哄哄的,而這一切都彷彿和坐在轎子的張問毫不相干。有時候張問甚至在想,或許做個商人或者簡簡單單的地主,生活還快活些。越是身居高位,越明白生活的可貴。就如皇帝朱由校,到街上販賣他的手工品,是一種莫大的樂趣。
張問剛出棋盤街,轎子不知怎地就停了下來,然後聽見玄月的聲音道:「東家,有人要見您,覃小寶……」玄月放低聲音道,「王公公府上的。」
張問聽罷挑開轎簾,看見一個身體富態、嘴上無須、笑容可掬的老頭站在旁邊,正向自己打躬作揖。
「我家老爺聽說張大人回京了,想請大人到府上敘敘舊,不知張大人可有空否?」
王體乾請自己上門,肯定有什麼事兒要商量,張問本來也想找個機會見見王體乾,這時候正好有人來請,雖然天色不早了,但是並沒有什麼妨礙。於是張問便說道:「我也正要去王公府上拜訪,既然今兒王公有請,恭敬不如從命。」
到了紗帽衚衕王體乾的府上,王體乾迎接到了院門。因為皇帝對張問禮遇,一個寵臣眼看就要誕生,連王體乾這樣的司禮監太監也越來越給面子了。
王體乾穿了一身布衣,神情從容,舉止看起來更加瀟洒起來,他的大對手、一直壓在他頭上的魏忠賢,眼看輸得一敗塗地,王體乾就是不想那麼瀟洒從容也忍不住呀。
「咱家剛和琴心剛練了一段曲子,是要進獻給皇后娘娘的,眼下正缺個能欣賞指點一二的知音人,恰逢張大人歸來,就請張大人試聽一曲如何?」
張問抱拳道:「下官於音律不慎精通,只知曉皮毛,恐讓王公和琴心姑娘失望。」
王體乾搖頭道:「樂出於心,非高低韻律,心明則自明。」
張問不再推辭,又沒叫他去彈,不會彈還不會聽嗎?這王體乾身為太監,對這些風雅事物卻是很有興緻,張問也不願掃了他的興。先聽聽琴,再說正事也不遲。
二人進了後院,來到一處四處都是燈籠的湖邊,那湖邊又有一處水榭,兩面敞空,琉璃瓦在紅紅的燈光顯得分外雅緻。
張問遠遠地就看見水榭里有一個白衣女子,大概就是王體乾那個紅顏知己余琴心。這個余琴心以前的名頭可不是一般的大,被風月士林追捧到了「琴聖」的高度。許多喜歡風雅的王子皇孫達官貴人,都想將她買回家裡當寶供著,最後余琴心卻不知怎地,跟了一個太監,就是王體乾。
在張問看來,她不過就是一個高檔些的妓女罷了……或許這就是余琴心為什麼會跟王體乾的原因吧,大凡頭腦清醒的貴族官家,都和張問一般的看法。而王體乾卻曾經對張問說過:如果這世上的人都可以不信,他也信余琴心。
二人登上水榭,張問就聞到一股爽心悅目的焚香,教人的心境立刻就像身處清涼界中,平和安靜起來。這時候已經走近,張問才略微打量了一眼那余琴心,果然名不虛傳,不負那麼多人的追捧之名。
余琴心的外貌、神情、舉止,根本就不像出身青樓的人,簡直是不染風塵、如潔白無瑕的美玉。她的幾處細節立刻就為她的長相定了性;嬌柔可愛:纖細的脖子、尖尖的下巴、櫻桃小嘴、細細的柳葉眉。
余琴心款款向張問和王體乾作了個萬福「妾身這廂有禮了」,張問也客套了兩句。王體乾請張問在寬大舒適的軟塌上坐下,然後自坐於張問的對面、余琴心的旁邊。
古箏前面的淡香緩緩繚繞,猶如仙境。張問因為還沒來得及換衣服,身上還穿著盔甲,坐下去時「哐」地一聲沉重響聲,他有些尷尬,自己這麼一副打扮,顯然和這樣清雅的環境不太相襯。就像書香之中參雜刀兵兇器一般突兀。
果然余琴心的美目輕輕從張問身上掃過後,就看向王體乾,好像在說:這曲子怎麼能彈給這樣一個人聽?
王體乾呵呵笑道:「對了,我忘了介紹,這位就是張問張大人,是飽讀詩書的進士,今兒剛從前線回來,穿著甲兵,但張大人本身是個儒雅之人。」
「過獎過獎。」張問笑著看向余琴心,心道你不是在青樓里混了這麼些年嗎,老子好像在風月場合上很有名。
余琴心果然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不過神情卻變得有些鄙夷,冷冷道:「原來是張問大人,妾身久仰久仰。老爺,琴心今天身子不適,恐彈走了音讓老爺的貴客笑話了,能否請張大人改日再來,妾身調理好了再為大人彈奏?」
這句話說的客氣,但是張問和王體乾都明白,余琴心的意思是不想為張問彈琴……張問有些愕然,覺得自尊心很受打擊,他又有些憤怒:他媽的!不就是一個妓女嗎,一日為娼,終身為娼!她還真以為自己是仙女了?
張問表面上絲毫沒有異樣,被人這麼打擊之後,他緩過一口氣,突然想到:難道是這娘們心裡邊騷得緊,故意這樣引起我的注意?但是張問隨即又排除了這個想法,因為王體乾說誰也不信、也可以信這余琴心,可見余琴心定然對王體乾很忠心,否則怎麼能瞞過王體乾這樣的人?再說她要是真騷得緊,當初也不會跟一個太監。
張問還算有風度的人,心裡十分不爽,但是面上卻客套地說道:「既然琴心姑娘身體不適,切勿勉強,本身我也是個對音律不甚精通之人……」他一抬手的時候,因為盔甲太笨重,一不小心碰到了茶几上的茶杯。
「鏜」地一聲,那茶杯被碰翻在几上,頓時把几案打濕了一大片,茶水順著一直流到地上的考究地毯上,把地毯也弄髒了。張問窘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王體乾忙說道:「沒事,小事一樁,張大人快換了位置,一會奴婢們知道來收拾。」
他說罷又看向余琴心,眉頭一皺,小聲道:「琴心今天怎麼了,為何掃興?我看你臉色不好,你先下去休息吧。」
余琴心冷冷地站了起來,先得體地向張問行禮道:「今日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張大人多多包涵,妾身告辭。」
她又回頭對王體乾低聲道:「老爺,以後別讓妾身陪客行么?」
王體乾愕然道:「張大人是老夫的好友,怎麼能算陪客?」
余琴心悶悶不樂地走了出去。張問看著她的背影心道:媽的,你就裝吧。不就是想在王體乾面前裝處耍嫩么?
這時王體乾面有歉意地說道:「張大人請勿見怪,琴心以前都挺會說話處事的,不知今兒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