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折 扇分翠羽見龍行 段十六 懷柔

山海關邊報,建虜欲用兵朝鮮、聯盟蒙古諸部的消息,引起了明朝廷核心的一陣恐慌。對於魏忠賢來說,恐慌的原因是擔心自己的地位不保,因為這樣跡象很明顯地表明建虜要想劫掠關中。聯盟蒙古,既可以「合縱」,又可以打通與關中連接的道路,為借道攻擊創造條件;意圖征服朝鮮,既可以取得更多的糧食供應,又可以消除後患。

魏忠賢急沖沖地來到內閣,找首輔顧秉鐮出謀劃策。卻見內閣值房裡,除了顧秉鐮,幾個部堂大人也在,他們也在商量這事兒。

這些權力核心的官員,有的是完全投靠了魏忠賢、如兵部尚書崔呈秀,其他的雖然沒有維忠賢馬首是瞻、但也表示了對魏忠賢的尊敬之意,這才有機會上位。所以當魏忠賢走進來的時候,官員們紛紛見禮,禮節上恭敬不已。做太監能做到魏忠賢這個份上,也算是牛人了。

魏忠賢也顧不上裝筆,焦急的心情在臉上表露無遺,「照這樣下去,咱家瞧著建虜還真有膽兒到京師來,大夥議出什麼法子沒有?」

部堂官員都看向顧秉鐮,顧秉鐮皺著眉頭,眉間三道豎紋給人嚴肅穩重的感覺,他有些勉為其難地說道:「魏公說得不錯,照這樣的跡象看,建虜極可能入關劫掠。咱們幾個人議出了些法子,現在派兵支援朝鮮已經來不及了,關鍵是對蒙古方面的態度,強硬還是懷柔,咱們有些分歧。」

魏忠賢道:「都有些什麼法子?」

顧秉鐮道:「戶部尚書田大人覺得東夷和蒙古早已眉來眼去,而且在北邊建虜已經有了優勢,蒙古為了生存不會誠意與我大明為盟,行款是肉包子打狗……」

這時崔呈秀迫不及待地就把話頭接了過去,「乾爹,咱們可不能坐視建虜這麼折騰。您想想,要是讓蒙古人和建虜撮合到了一塊兒,建虜騎兵繞道蒙古攻擊關內,可不是省事多了?」

崔呈秀口不擇言當著這麼多朝廷重臣、厚顏無恥地直呼魏忠賢乾爹,頓時引來了幾道鄙夷的眼光。大夥投靠魏忠賢那是沒辦法的事兒,可也別做得太過分了不是,讀書人的風度完全給這廝踐踏了!

但是魏忠賢不這麼認為,他聽了崔呈秀的話,覺得這麼多大臣,還是崔呈秀最忠心,凡事最先想到的還是咱家。

魏忠賢便說道:「崔呈秀說得不錯啊,要是建虜打到京師來了,張問一黨不得往死里栽贓咱們?到時候彈劾的奏章都能把咱們給淹了!」

戶部尚書田吉搖搖頭道:「魏公,這會兒不論建虜是不是要打京師,咱們都沒有辦法了,只能把心思用到抵禦敵兵、減少損失上才是明智的法子。下官覺得,對蒙古議款毫無用處,反而會增加戶部的財政負擔,不如把錢用到邊防和軍備上去。」

崔呈秀一臉不爽道:「田大人!你眼裡究竟還有沒有魏公公?這事兒不是明擺著嗎,只要建虜一到京師地界,對咱們就非常不利!這點你沒看到?」

崔呈秀個子矮小,其貌不揚,可說起話來倒是擲地有聲、振振有詞。

相比之下,內閣首輔顧秉鐮卻是個老油條,一開始說了幾句廢話,根本不表明自己的立場,或許他已經有了立場,但也要借田吉的觀點來表達。反正不對蒙古行款,是田吉說出來的,並不是他顧秉鐮的主張。

田吉和崔呈秀這些人比起來,看樣子要正直一些,當然也要傻得多,冠冕堂皇地說這樣的話,好像只有他自己心裡想著國家、別人都在謀私似的,完全是得罪人的干法。果然田吉和崔呈秀幾個回合的交鋒,就說了幾句話,魏忠賢立刻就覺得崔呈秀忠心、田吉忠心不夠。

田吉四十多歲的樣子,飽讀詩書,很年輕的時候就中了進士、滿腹經綸,當初還做過庶吉士。由於前邊的路走得很好,他心裡自然就多少有些抱負,又不太圓滑,當然就犯了一點毛病,給魏忠賢等人留下了裝筆的印象。

「你哪知眼睛看見老夫心裡沒有魏公了?老夫可不像有些人,專門顧著拍馬溜須,一點有用的建議都沒有!誰都知道建虜打到京師來不好,但是對蒙古行款就有用了嗎?沒有用的事兒,做它干甚?」田吉瞪眼吹鬍子地大聲說道。

崔呈秀冷笑道:「我看你不是不想拍馬溜須,而是有異心!」

「崔呈秀,你休得血口噴人!」

崔呈秀指著田吉的鼻子罵道:「你戶部拿不出錢,就不顧魏公的大計?那你還佔著戶部堂官的位置干甚,拿你有什麼用?」

田吉氣得滿臉通紅,怒道:「你說我沒資格做戶部尚書?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夠了!」魏忠賢拉長馬臉,生氣地說道,「吵吵吵!吵來吵去管什麼用?你們倒是拿出好點的法子出來呀!」

顧秉鐮這時才說道:「是老夫無能,不能調諧各部堂官,老夫有責任。」

魏忠賢看向顧秉鐮:「顧閣老覺得這事兒應該怎麼辦?」

顧秉鐮愣了愣,要是心裡話,他的看法和田吉相同,爭取蒙古,大明對建虜根本沒有優勢,拿錢糧去浪費是無用功。可剛才顧秉鐮已經看出來魏忠賢的態度了,魏忠賢不想建虜從蒙古那邊繞過來,所以要想盡辦法阻止。更有甚者,崔呈秀竟然把田吉相同的意見說成是有異心!

於是顧秉鐮也不太想表明真實態度了,一則根本沒有用,想當初他堅決主張把張問捧上去,魏忠賢還不是不同意;二則可能產生有異心的嫌疑。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兒,顧秉鐮不太想干。

見魏忠賢逼問,顧秉鐮只好說道:「就咱們現在的處境來說,自然應該拉攏蒙古,儘可能地阻止建虜的攻勢。可這樣的辦法有些困難,朝廷財政緊張咱們不說,行款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兒,肯定會遭來非議……站在蒙古的立場上看,咱們大明眼下武力不濟,連吃敗仗,從薩爾滸之戰後,再沒有採取過攻勢,所以對蒙古沒有多大的威脅;相反,女真人氣勢洶洶,吞併了遼東大片土地,攻勢之下,蒙古既可能屈從,所以這事辦起來也有難度。」顧秉鐮話鋒一轉,又說道,「當然,難處是難處,只能這樣才對我們最有利,就得先想想法子了。」

顧秉鐮的一番話,其實就是廢得不能再廢的廢話,沒有一個字有用,但是讓人聽起來很是實心,魏忠賢聽罷就覺得還是內閣首輔有見識,對什麼事兒都看得透徹。他便說道:「顧閣老說的才是實在的話,你們爭吵那些有什麼用?趕緊拿出個章程來,如何訂出方略。」

顧秉鐮又說道:「魏公,訂出章程還不到時候。這事兒得讓皇上首肯之後才能辦。」

魏忠賢恍然大悟,立刻點點頭。說了半天,怎麼把皇上給忘了?在咱們大明朝,皇上經常被罵、被質疑,但是皇權的地位那是沒得說,什麼事皇帝不同意就別想辦成。

於是一通爭吵不歡而散,魏忠賢把山海關的消息呈報皇帝去。讓魏忠賢沒意料到的是,這次皇上下旨說要廷議。這種情況真是不容易,朱由校這皇帝當了快三年了,平日里都只顧玩他的,他親自關注過的廷議沒超過三次!

陰曆五月十五,端午節剛剛過去十天,皇帝詔京師四品以上京官到文華殿廷議。張問是三品官,雖然眼下沒有什麼實際的職權,但這種朝會也是要參加的。他換上了大紅色的官袍,在家裡收拾一新,因為面容俊朗,穿上這種顏色的衣服,看起來更加俊俏,像個新郎官似的。他的身體還沒有發福,腰上無多累肉,所以這種官袍的腰帶更顯寬鬆,松垮垮地掉在腰上晃很影響行動,張問平時是不太喜歡穿這身衣服的。

張問坐著轎子,由一眾男女侍衛護衛出門,一行儀仗從偏僻冷清的衚衕出來,向北走,越來越熱鬧。走到棋盤街的時候,更是人山人海繁華之極。棋盤街在燈市旁邊,挨著紫禁城,恐怕是京師最繁華的商業街了,這地方的店鋪簡直是寸土寸金。

從棋盤街出來,東華門就不遠了。東華門就在紫禁城的東南角,文武百官平日里上朝一般就從這裡進去,並不是走午門。進入東華門,入眼處就是一條河,稱為玉河,玉河上有一道漢白玉的橋樑,就是望恩橋。張問是步行過的望恩橋,禁城行轎行馬,那不是一般人可以乾的事兒……魏忠賢好像在宮裡就是坐轎。

文華殿離望恩橋不遠,過橋走一會就到了。從文華門進去,只見大殿中已經站了許多官兒,紅通通的一片,煞是喜慶。兩京的官員是上萬人,在京師的四品以上的官員上百人,於是今天這個廷議,倒是十分熱鬧。

廷議一般是分部堂進行,不過這種關係整個朝廷政略的事,也就在禁城中集體討論。皇帝是不用參加廷議的,只需要等待廷議結果,有分歧才讓皇上裁決。不過今天的廷議,算是朝會了,朱由校也有到場。

有司太監唱詞之後,朱由校登上御座,眾官按禮行朝禮,三叩九拜之後,按秩序站位。剛才朝禮的時候,魏忠賢迴避的遠遠的,不然會被彈劾故意接受百官朝拜,等大夥都站起來了,魏忠賢才跑回朱由校的身邊,侍立在御座之旁。

魏忠賢附耳過去,聽朱由校說了幾句話,然後對百官朗聲說道:「皇上說,前些日子張問上書言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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