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折 眾里尋它千百度 段三八 心動

不知過了多久,張問感覺到嗓子眼乾得冒火,渾身如火燒,頭疼體乏,難受之極。當他有感覺這一刻,雖然都是難受的感覺,但是他心裡立刻一喜:能感受到難受,證明自己還活著。

他睜開眼睛,看見一頂灰白的蚊帳,他試著轉頭,脖子酸痛得厲害,「水……水……」張問第一次發現說話如此困難,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你……你醒了!」他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陌生女子的聲音,她的聲音充滿了驚喜的感情色彩,「馬上,我馬上給你拿水!」

張問一開始以為是自己家裡的某個丫鬟奴婢,片刻之後,他想起自己不在家裡!腦子漸漸恢複了意識,他這才想起剛才說話的女人是綉姑,福建某偏僻之地的一個村姑。

不一會,綉姑就端著一碗米湯走到了床邊,她扶起張問靠在枕頭上,小心翼翼地將米湯湊到張問的嘴邊。張問立刻嘗到了甜絲絲的水分,他伸出手捧住碗,大口大口灌進嘴裡,乾澀的喉嚨猶如久旱的土地受到甘霖的洗禮。

「咕嚕……咕嚕……咳咳……」張問將米湯弄得胸口一片狼藉。

「慢點,別著急,現在沒事了,別擔心。」綉姑的安慰充滿了憐惜,從來沒有人的話讓張問聽起來感到如此溫暖。

他心裡某處最柔軟的地方如同置於溫水中、如同枕在棉花上,溫暖、軟綿綿的。這些天,張問忍受著一敗塗地的打擊,無時無刻不處在生死邊緣,好像周圍全是敵人、全是冷漠,而這個村姑,讓張問得到慰籍、讓張問感到了一絲安全感、讓張問溫暖。

張問也是人,實際上他遠遠不是鐵漢,從小嬌生慣養養尊處優,至少比平民百姓的生活好得太多,身體上沒吃過什麼苦,現在受了這麼多苦,就算他是一個堅毅的人,也快崩潰了。他想活下去,綳著一根神經,忍受著所有的折磨,這時候綉姑的一句話,徹底瓦解了張問的防線。

「哇……」張問突然放聲大哭,眼淚嘩嘩直流。恐怕張問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哭這麼痛快過,也許他剛出生那一刻哭得很痛快,可惜他不可能有記憶。他從來沒有過這麼多眼淚,他感覺到很爽,原來能夠哭也是多麼幸福的事。

張問一哭就不可收拾,在眼淚中,他想起了死去的父母,想起了從小到大心靈上的孤寂,想起了自己的無依無靠,想起了他的至愛死去的小綰,想起了朝廷百官的鄙視,想起了官場的爾虞我詐,想起了復仇時候的堅韌,想起了起早貪黑的堅持,想起了成千上萬的帶甲之士血流成河,甚至想起了國家的風雨飄搖……

綉姑輕輕拍著張問的後背,聲音哽咽著說:「哭吧,哭出來就好受了,我知道你不是乞丐,你肯定遭受了很大的苦難。不要擔心,我會照顧你,你現在沒事了。」

張問哭了一陣,總算哭累了停下來,這種感覺真是太好了,比房事滿足之後的疲憊還要痛快。這是從骨髓里、從內心最深處泛上來的釋放,張問輕鬆了,很快就找回了信心,他覺得一切都在此充滿了希望。

「謝……謝。」張問看著綉姑,用嘶啞的聲音艱難地說了兩個字。他很仔細地看著她,綉姑的眼圈有點黑,大概是沒休息好的關係,她的睫毛上沾著濕濕的淚水,臉上掛著疲憊,一張清秀的臉,沒有任何脂粉,柔軟的泛著太陽流光的青絲,讓她看起來如此美好。

陽光從窗戶上射進來一束光線,張問能看見那束光線里飛舞的細細灰塵。

一切都那麼美好。

「謝謝……你照顧我,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張問低低地說話,這樣沒那麼辛苦了。

綉姑帶著淚水笑道:「整整三天四夜。我都擔心你醒不來了,我很害怕,我每天都看著你,向菩薩為你祈福,我常常向你的嘴裡浸水進去,但是你的嘴唇還是那麼干,我……」

張問嘆道:「夫人是個好女子,我是一個恩怨分明的人,夫人的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如果我沒有死,一定盡我所能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你等等,我煮了米粥,我去熱熱,你一定餓了。」綉姑拿著一塊手帕擦著張問臉上的眼淚鼻涕。

他在綉姑面前就像一個小孩子。

張問這時的情緒已經完全穩定下來,面對此時此景,頓覺有些尷尬。如果是別人,誰也不敢在張問面前做出這樣的動作,但是綉姑這樣做了,張問並沒有任何表示。

綉姑轉身向廚房走去,張問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背影,窈窕的背景。很好的一個女人,張問這樣認為。

綉姑出去之後,張問慢慢地自己坐了起來,他低頭看自己的肩膀,已經被一條灰白的紗布包紮起來,好像是蚊帳的料子,洗得非常乾淨。張問偏過頭,使勁聞了一下,除了淡淡血腥味,還有一股青鹽的味道。女人洗衣物時,常常會加一些青鹽,可以更容易洗掉油膩。

他摸了一下臉,發現自己身上很乾凈,已經被綉姑擦洗得乾乾淨淨,除了疼痛,張問現在覺得很舒適。

他左右看了看,這是間簡陋的卧室,沒有上過漆的陳舊的床、櫃、幾、凳子,沒有薰爐,沒有珠簾,沒有屏風。但是收拾得很整潔,張問覺得這個地方住著還不錯,甚至比豪宅園林里還舒服。住處不在奢華,它的好,在於有一個好女人。

張問沉思了一會,顯然自己仍然應該設法回到溫州,再圖東山再起。不過這裡好像挺安全的,他可以等自己的身體狀況好轉之後再走。

張問又想到綉姑,他打心裡感激這個女人,而且看得出來,她是一個好人,張問對恩怨還是分得清楚。如果她要離開這個地方,張問願意把她帶走,不過他得自己先回去,不然綉姑跟著自己走會很危險;如果她不願意走,張問也不會影響她的生活,而會派人悄悄給予物質幫助。

不多一會功夫,張問就想清楚了自己的處境和目的,明白了自己要幹什麼,他做事還是挺有效率的。

這時綉姑端著一碗稀飯走了進來。張問也不客氣,接過來西里呼嚕就吃了個乾淨,一則他確實餓了,二則他明白自己需要營養恢複體力。

綉姑笑眯眯地看著張問的吃相,說道:「等等,還有,我給你盛。」

張問一連吃了幾碗飯,才停下來,覺得這稀飯煮得實在是香,糧食的清香。雖然他的嘴巴很苦,但是依然吃著順口。

現在赤裸著上身,綉姑又翻出一身乾淨的男人衣服,放到枕頭旁邊。

張問懷疑這套衣服是她死去的前夫的衣服,不過他也不講究,因為自己那身乞丐服實在太破了,連做抹布都遠遠夠不上。

他穿好衣服,便要下床,綉姑急忙說道:「你的額頭還很燙,再休息休息。」

張問道:「躺久了頭更暈,我要下來稍微活動一下……你放心,我不會出門,絕不會讓別人看見。」

張問身體軟得厲害,蒼白的一張臉,滿額的細汗,他扶著床慢慢下來,他放開手時,身體搖晃了兩下,險些摔倒,綉姑見狀急忙扶住張問。

他聞到一股清幽的體香,綉姑的身體很軟,很溫暖。他的胳膊碰到更柔軟的東西,綉姑的胸,甚至讓身體虛弱的張問心裡也是一陣躁動,不過他不會表現出來,再說張問也不是為了慾望願意為心所欲的人。

綉姑扶著張問坐到一把藤椅里。張問軟軟的坐下去,很放鬆,他的坐姿很瀟洒很大氣,男人的氣質顯然是因為地位形成的習慣,任何時候都會露出來。

綉姑臉蛋紅紅的,低眉垂眼的樣子,不敢正視張問。顯然張問的外表和氣質不是一般的討女人喜歡,這一點已經被許多看見過張問的女人證明過了。

「剛才看見你吃得那麼香,我也餓了,你在這裡休息一下,我去廚房吃飯。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就叫我一聲。」綉姑胸口起伏,逃也似的出了房間。

一個害羞的保守女人。張問心裡說。

他坐了一會,又嘗試著站起來,他想儘快恢複行動和體力。他吸了一口氣,定住心神,小心翼翼地放開手,腦袋好像供血不足,張問有些眩暈,但是他堅持著穩住,過了一會,好受一些了,他便慢慢地小步走動。

他慢慢走到門口,看見綉姑正坐在板凳上端著一個碗吃飯。綉姑聽見動靜,抬頭看向張問,說道:「你別太著急了,慢慢來。」

「嗯,你吃你的飯,不用管我。」張問慢慢走進廚房,四處看了一下,廚房裡有四道門,除了向外的門和卧室的門,還有兩道門,其中有一道門開著,裡面堆放著一些農具。

綉姑指著另外一道門道:「雞鴨晚上要趕到那間屋,裡面還有茅廁。」她見張問能走動了,提醒他廁所的位置。

張問正想上廁所,便走進去方便。他出來之後,舀了一瓢水沖了手,然後走到綉姑旁邊,看了一眼她碗里的東西。只見裡面裝著黑乎乎的玩意,也不知道是什麼,張問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

綉姑轉過身去,說道:「我挖的野菜,能吃的菜。」

張問聽罷怔了怔,隱隱想起那天外面的男人說綉姑沒有米了的事,張問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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