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折 否極泰來 段十 玉蓮

杜松揚言不服,袁應泰怒斥道:「禍害百姓者,作姦犯科者,一應按大明律嚴懲不貸。但是你抓的這些人,多數並沒有犯法,你卻欲不問青紅皂白屠殺之,與縱兵禍亂何異?」袁應泰見重兵集於南城,恐發生動亂,想將杜松和部下隔離開來,又下令道:「帶杜松到譙樓問話。」

這時杜松靡下的部將意識到杜松是當眾違抗軍令,這是實實在在的理虧,沒有什麼話說,袁應泰要斬首也沒有辦法,便勸阻杜松道:「將軍慎之。」杜松沉吟片刻,他並不想挑起兵變內亂,於公對整個明軍不利,於私他的妻兒老小還在關內,他也不想變成漢奸亂賊,當下便拍著胸膛道:「老子怕什麼?大丈夫就是掉腦袋眼睛也不會眨一下。」

說罷杜松安排了諸將各自約束部眾,交代不準擅自行動,這才趕去譙樓。張問也一同前去,在路上對杜松道:「杜將軍請放心,軍門不會擅殺大將,最多也就是上書彈劾將軍。將軍有大義之心,顧及大局,光憑這一點,我就會在奏摺里為將軍說話。」

杜松聽罷張問的話,很有道理,杜松一個三品武官,就算是違抗軍令,袁應泰也不會傻著自己動手殺人,給自己豎敵,如果心有不滿,最大的可能就是上書彈劾之,讓朝廷來殺。而張問是新天子的寵臣,大夥都知道,如果站在杜松這邊,對杜松是大大的幫助。杜松想罷便對張問說了許多好話。

二人到了譙樓,剛進樓里,坐在上面的袁應泰就大喝一聲:「杜松,給本官跪下。」杜松站著沒動,一副頑抗到底的模樣。

袁應泰見狀罵道:「犟驢,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不知道軍法。你違抗軍令,其罪難恕,來人,將杜松拖出去責打六十軍棍!」

幾個軍士撲將上來,杜松正欲開口謾罵,這時張問卻道:「杜將軍,還不快謝軍門不殺之恩?」杜松這才回過味來,袁應泰只打軍棍,並沒有說要上書告狀或者乾脆將其押送回京,已經是非常寬厚了。

不得不說,袁應泰的對人是很厚道的,杜松一尋思,心下有些感動,當下就跪倒在地,說道:「謝軍門不殺之恩。」

袁應泰點點頭,臉色一變,依然厲聲道:「還不快拉下去打!」軍士來著杜松,被杜松一把甩開,「老子自己會走。」

不一會,就聽見外面響起了噼噼啪啪的聲音,卻沒聽見杜松的喊叫,他肯定是咬著牙硬挺。打完之後,人眾將杜松抬進譙樓,只見他滿頭大汗,趴在門板上,光著背和屁股,已經皮肉翻飛。軍士們打他的時候把衣服褲子撩開了的,以免布片陷進肉里造成傷口化膿。

袁應泰見狀又叫隨軍郎中為杜松上藥,一變緩下口氣道:「本官受皇上重託主持遼東,還得倚仗各位同心協力辦好邊事,可你公然違抗軍令,本官不予懲罰無以服眾。大敵當前,咱們應該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平復建州。本官哪裡對不起你們?你這個姓杜的,何必和本官過不去?」

杜松這才哎喲了一聲,覺得袁應泰對人還算比較實心,雖然被打了,他倒是沒想著記仇,呻吟著說道:「軍門,末將可不是想和您過意不去,可蒙古人和百姓雜居,實乃隱患,末將不過是為了瀋陽安危作想,並無私心。」

張問見罷事情發展到這個地位,心下鬆了一口氣,袁應泰在某些方面還是有長處的,至少可以團結人心。杜松這廝在治軍方面有些見識,可還是有明顯的缺點,首先不聽調度就是矯兵悍將,實在讓主將頭疼。

袁應泰道:「咱們已招募了不少蒙古人為攻擊三岔兒的先鋒,要是在城中大量屠殺蒙古人,招募的人如何用命?而且現在建州也在拉攏蒙古,咱們犯不著把人往敵人那邊推吧?」

杜松嘆了一口氣,「恕末將直言,軍門那仁義之道在遼東是行不通的。咱們就算是屠殺了蒙古人,只要強盛,蒙古人照樣會臣服;如果咱們在遼東吃了敗仗,您就是年年送糧食,他們照樣會倒向建州。一切都得用實力說話,仁義沒有任何作用。」

袁應泰有些怒氣道:「殺伐只是手段,治亂安民才是根本,你與本官想法不同,只管聽從命令便是。這次本官不是看在你的功勞苦勞上,只要上一本摺子,你這兵也甭帶了,到詔獄呆著去。咱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再有這樣的事發生,誤了軍機,本官絕不寬容。」

袁應泰將事情平復下來,叫杜松釋放了捉拿的蒙古人,又找人安葬了被炮轟死的人,調撥錢糧安撫其家屬,並下榜安民。同時命令蒙古前鋒並部分明軍向三岔兒堡開進,攻打建虜。

此時已經到冬月,天氣寒冷,張問依然堅持早起,到各地巡察了解兵事。時蒙古兵從瀋陽出發,張問又到東門觀看,並記錄下人馬數目,裝備,士氣等情況。

張問忙乎這些事情的時候,常常遇到秦玉蓮,有時是湊巧,有時肯定是她專門來看張問。張問自然對她那點心思很明白,想勸她幾句,但又怕被她那張刻薄的嘴挖苦,也就暫時打消了念頭。

漸漸地見的次數多了,就混成了熟人,張問對她的反感和惱怒已經淡忘,有時還問她一些關於軍事上的問題,秦玉蓮很樂意解答,每次都詳細闡述,盡量與張問多說話。

這會兒張問正在東門外觀察蒙古兵,秦玉蓮又騎馬走了過來,招呼道:「張大人在看什麼呢?」張問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在估算蒙古前鋒戰力……秦將軍,你看看,覺得這蒙古前鋒比我大明官兵戰力如何?」

秦玉蓮見張問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心下有些惱怒,她今天早上剛換的新衣服,雖然穿在盔甲裡面,但是領子那些地方還是能看見的。秦玉蓮生氣地擋在張問面前,張問這才看到了她的表情。張問頓時感覺到嬌嗔,心下好笑,仔細一看,覺得這女將看久了還是挺耐看的,雖說皮膚沒有張盈寒煙等人嬌嫩,不過小麥色的緊湊肌膚看起來很健康,很有活力,從頭盔里落出來的幾縷青絲泛著太陽的流光。

張問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笑道:「我說今天秦將軍怎麼不一樣,原來是穿了新衣服。」

秦玉蓮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想起先前張問的問題,這才說道:「這些蒙古饑民,不過為了一口吃食打仗,能有多大戰力?要和咱們白桿軍比,三個都比不上一個。」秦玉蓮知道張問是個工作狂,只要和他說軍事上的事,他就會說很多話。

不料張問今天沒有繼續談論軍事,卻看著秦玉蓮道:「我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我是認真想說清楚,可不是開玩笑,你聽了別口是心非地說些沒意思的挖苦話。」

秦玉蓮有些怒氣道:「我何時口是心非了?」

張問頭大,擺擺手道:「好,好,咱們不糾纏這種小問題。我就是納悶,這麼多官員將領,秦將軍不和他們攀關係,成天介找著我干甚?秦將軍既然是行伍中人,為人肯定喜歡爽快,免得相處起來彆扭得慌,咱們就直話直說,你是不是有其他意思?」

秦玉蓮聽罷臉色頓時緋紅,與東面初升的朝陽顏色有得一拼,眼神慌亂,不知如何作答。

張問見狀說道:「雖說咱們認識那會有些小矛盾,可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我知道秦將軍心眼挺好,卻是個可以相交的人,所以不願意看著你白費心思、浪費時間……」

秦玉蓮不等張問說完,滿臉怒火道:「自作多情!我何時看上你了?我對你這樣的小白臉可沒興趣。」說罷跳上馬背就走。張問也懶得管她,正好說明白了省去一樁麻煩事,免得和這女將有啥關係,引人注意。

這時城門那邊一隊官兵看到秦玉蓮和張問在一起,頓時起鬨起來。本來軍中女人就少,秦玉蓮模樣耐看,而且是年輕女子,自然會被軍士們關注,對她和張問之間的那點事,大夥茶餘飯後都要笑談一番。這時又看到秦玉蓮和張問在一塊,那些人乾脆唱起四川民歌來:高高山上一樹槐,手把欄干望郎來。娘問女兒呀,你望啥子?我望槐花,幾時開……以前劉鋌唱的那山歌,在川軍中好像很流行。

秦玉蓮騎馬衝過去,操起馬鞭就打,罵道:「沒大沒小的東西,誰叫你們唱這樣的詞……」

張問做完自己的事,便上了馬車,進城去了,也懶得去管那秦玉蓮。卻不料沒過幾天秦良玉就找上門來了,張問考慮到要和將領們處好關係,忙迎到門口,以禮相待。這時候張問已經明白了秦良玉和秦玉蓮的關係,石柱宣撫使秦良玉是那小女將的姑媽。

張問將秦良玉迎到客廳,找幕僚黃仁直、沈敬相陪,喚人上茶,分賓主入座。張問客套寒暄了幾句,秦良玉笑道:「算起來末將與張大人也是舊識。」

「是啊,當初在浙江的時候,咱們就見過了,多蒙秦將軍與劉將軍出手相助,才順利平定了那幫鹽匪。」

秦良玉四十來歲,其先夫馬千乘也是將領,兩人婚後夫唱婦隨很是恩愛。可惜後來馬千乘因得罪稅使被下獄而死,秦良玉成了寡婦,但是並沒有因此謀反,而是繼承了丈夫的職務,繼續為明朝效力。

秦良玉聽了張問說的話,擺擺手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她看了一眼陪客的幕僚,說道:「末將今日叨擾,不為公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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