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問藉機尿遁,出了飯館,尋到一輛兩輪馬車,便雇了馬車溜之大吉。回到家才輕鬆了一頭,蘇誠等幾個人實在是太激進,如果和他們一起用那種強烈的手段彈劾方從哲,以後不被當成東林的死黨才怪。
他剛進院子就聞到一股菜肴的香味,一個提著食盒的白衣少女見到張問,急忙避於旁邊,彎著小腿道:「奴婢拜見東家。」
張問看著面生,不禁問道:「你是剛來的?」
張家這棟祖宅是二進的小院子,本來就不大,張盈聽到聲音,就走到洞門口說道:「家裡缺人,我想著請生人不方便,就從沈家錢莊裡帶了兩個人回來。相公今日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我聽曹安說你升了中順大夫四品官銜,就叫人準備了一些菜肴,都熱兩回了。」
張問將手裡的官袍等物交到張盈手裡,想著她專程準備了菜,不能說自己吃過了,讓她失望,便說道:「我剛到都察院掛名,幾個同僚要商量朝事,就耽擱了一會。既然準備了這麼多菜肴,叫黃先生一起來吃吧。」
他尋思著這麼避著東林,終究不是辦法,明天去衙門的時候還得用肚子突然痛不及告辭之類的謊言敷衍。現在家裡準備了豐盛的晚餐,正好順便和黃仁直邊吃飯邊聽聽他有什麼主意。
不料這時張盈說道:「黃先生病了,他身邊沒有細心的人,我就接他到了前院調養,方便照顧。」
黃仁直和張盈的交情不淺,以前同是沈碧瑤手下的人,常常一文一武相互合作,所以張盈對黃仁直很是關照。同時張問認為黃仁直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幕僚,平時也是以禮相待。聽說黃仁直沒有兒女,遇到張問夫婦,老年倒也不算凄涼。
張問聽罷說道:「前幾日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生病了?」
張盈道:「那日下了場暴雨,黃先生回去的時候不慎淋了雨,不想就染了風寒。」
張問又問了請郎中沒有,表示一下關心,張盈自然是請了的。二人便一起去黃仁直的房裡看望,剛進門,張問便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
黃仁直聽見門響,睜開眼睛看見是張問,便要坐起來,張問忙道:「黃先生且躺著,好生休息。」
旁邊一個正在煨葯的婢女急忙站起身扶了黃仁直一把,又給張問作了個萬福。黃仁直靠在枕頭上,喘著氣說道:「老夫正要等大人回來有事相談。」
張問見他臉上紅燙,可能還在發燒,便說道:「有什麼事等黃先生好了再說,先好生養病要緊。」
黃仁直搖搖頭,「老夫的身體自己還不知道么,老骨頭還硬朗,人食五穀,得百病,是天道倫常,大人不必掛心……今天曹安去朝外接大人,大人因為有事沒有一同回來,聽說大人是和蘇誠楚桑等人一起出去的?」
張問看了一眼在旁邊拿著扇子扇火爐煨葯的婢女,轉頭看向張盈。張盈發現他的目光,便對那婢女說道:「你先下去,我來看著葯。」
等那婢女出去之後,張問這才說道:「嗯,都是左光斗的學生。今天左光斗有意讓我拜到門下,我委婉拒絕了。蘇誠等人明天早朝要上書彈劾元輔,一是與紅丸有關、二是督促李選侍移宮不力,最膽大的是想公然指元輔和鄭貴妃有關係。」
攻擊政敵和前朝爭權的鄭貴妃有關係,並不是新鮮招數,妖書案、梃擊案等大案都是這麼乾的,方法老套卻很是有效。蘇誠等人說著說著就要彈劾首輔大臣,其實並非心血來潮,從一點就可以看出:他們沒有說要攻擊方從哲揚言調兵逼宮的事。東林黨嚷嚷的時候,也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黃仁直閉上眼睛養了片刻的精神,喘了一口氣道:「大人自然是不會答應和他們一起做那件事的……」
張問點點頭,又聽黃仁直繼續道:「老夫聽說大人升了四品御史,該穿紅袍了啊,已是朝廷大員……老夫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大人要在朝廷立足,該何去何從。東林黨不能摻和,浙黨眼看就要倒台……大人何不另立一個黨派?」
張問聽罷愕然道:「另立黨派,是要和東林分庭抗禮?」張問沉吟不已,想著黃仁直說的這個點子,要自立門戶談何容易,不僅要收攏人員,還要對抗東林,有了政敵,稍有不慎就會受到攻訐。但要是成功的話,張問就真是有深厚根基的大員了,不是隨便就能整倒的。
黃仁直道:「夫人的妹妹做了皇后,大人又深得皇上器重,盡可順勢而起。東林咄咄逼人,方從哲一倒,浙黨內部許多官員便會朝不保夕,這時大人便可藉機拉攏保全,真是天賜良機。」
張問越往細里想,越覺得機會很大,漸漸地,他表情從愕然吃驚變得興奮起來,他看了一眼張盈手中拿著的包裹,裡面是他的紅袍官服,還沒來得及放起來,他恨不得現在就穿來過一把癮。這不僅是官癮,而且是權柄和勢氣。每當張問看見別人渾身散發王八之氣,震懾眾人的時候,他就艷羨不已,如今積累王八實力的機會就在眼前,不能不讓他興奮不已。
他壓抑住興奮,仔細一想,又想到一個比較嚴重的問題,便對黃仁直說道:「我要是這樣起勢,就是依靠皇上皇后,如此說來,這個派系就應該稱為皇派。要依靠皇上,以後得拉攏宮裡的內侍,東林因此定會污衊咱們是閹黨……」
皇帝不是經常能見到的,又看朱由校那身子骨,估計也堅持不了多久天天上朝的生活,在一些迂腐大臣的責罵下,估計也得和前朝的幾個皇帝一樣,常常不上朝。所以要依靠皇上,得有太監幫助,才能和皇上保持聯繫,拉攏太監勢所必然。和太監勾搭在一起,東林不罵成閹黨才怪。
黃仁直聽罷說道:「大人保住自己人之後,盡量少摻和黨爭,便可以和那些純粹依靠太監想升官發財的人區別開來,被罵閹黨也不怕,想今日的首輔大臣方從哲不是經常被罵成奸黨奸臣么,還有人被罵成妖黨,還不是沒事,人在其位,不被罵都很困難。」
張問呵呵一笑,心道我最大的特長就是臉皮厚,根本不怕鄙視,如果僅僅是被罵,一笑了之而已。
黃仁直又道:「老夫還有一事相求,有一個同鄉,考了多年都沒中舉,現在他放棄科考,想找點事情做,已到了京師……這段時間老夫身體有恙,無法在大人之旁儘力輔佐,大人有事可找他商議。」
張問問道:「什麼名字?人靠得住么?」
官做大了會有許多事務纏身,需要一些人輔佐操辦事務,忠心的人越多越好,張問自然是願意收有見識有能耐的幕僚。但是找幕僚才能還在其次,最主要的是忠心靠得住,所以張問先問了這個問題。
黃仁直道:「此人名叫沈敬,表字義方,四十六歲,正是壯年。老夫和他二十幾年的交情,大人盡可放心。」
張問心道考科舉考到了四十多歲都沒考中舉人,真夠背時的,不知道才能如何。雖然科舉考的東西和經濟治世沒多大的關係,但是一個天分高智商高的人專心致力科舉,肯定容易中一些。張問頓時不覺得此人多有能耐,不過只要靠得住,又通書禮,總是能用的。
黃仁直卻是不同,他是很早就放棄了科圖,干別的事去了。張問認為黃仁直這樣的頭腦要是一心科舉,總是能中的。
黃仁直觀察著張問的表情,猜得他的心思,便笑道:「義方的才學絕不在老夫之下,而且此人曾經遊歷遼東,好談兵事,兵事老夫卻是不內行,正好為大人儲備人才。他沒考上科舉,是因為習性散漫所致,又好喝酒,雲里霧裡的,時光便蹉跎而過。」
張問笑道:「那義方現在為何又想做事了?」
黃仁直尷尬道:「祖產被他敗了個精光,想弄份生計……」
張問聽罷哈哈大笑,「此人倒是很特別、很有趣。」
黃仁直和張問一通暢談,心情一好,精神頭好像也好了起來,不知不覺間坐了起來,也不靠著枕頭。這時說到那同鄉沈敬,也許是思念故人,想著馬上可以共事,黃仁直心情轉好,饒有興緻地說道:「義方雖有才能,但是一般人可能用不了。」
張問道:「為什麼?」
「通常在巨宦之家,禮儀尊卑嚴謹,義方可能無法見容。給大人說個義方的軼事,一次老夫和他一起去家鄉的父母官那裡做客,言談之間,他突然打起滾來了。知縣不快,問之,義方言:世間打滾人何限?日夜無休時。大庭廣眾之中,漁事權貴,以保一日之榮;暗室屋漏之內,奴顏婢膝,以幸一時之寵。無人不滾,無時不然,無一刻不打滾。我突然想打滾,也就打滾了,為什麼偏不打滾呢?」
張問連嘆有趣有趣,高才逸士,多不拘小節,又問道:「他是怎麼打滾的?」
黃仁直一時興起,撩開輩子,盤腿坐在床上,想了想,就學著模樣在床上滾了一圈,引得在旁邊聽張問和黃仁直談話的張盈都嘻嘻直笑,張盈一邊扇著爐子,一邊笑道:「黃先生是返老還童了,這麼來一出,敢情我給您熬的葯也用不上了。」
張問這才回過神來,扶著黃仁直道:「黃先生趕快躺下休息,您的病還沒好呢。」
黃仁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