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 第六章 白雲蒼狗

「不騙你!我趙飛長這麼大,從未見過那麼美的女人……」

春水城郊的一間茶店,一名長相平凡的漢子,正口沫橫飛、手腳並用地向店內其他人吹噓日前的一段奇遇,從眾人臉上聚精會神、興緻勃勃的表情上看來,這個叫「趙飛」的漢子倒是一個不錯的說書人才。

「那一天就和平常一樣,我在擺渡的碼頭邊等待客人上船,忽然眼前一亮,這輩子生眼珠子以來從未看過的華麗畫舫,像一隻無比優美的黑色天鵝,靜靜的劃開河心,而在船艙前頭,一名絕色佳人……不!說佳人都還太侮辱了『她』!即使拿天上仙子來相比,也無法形容『她』的美麗於萬一,她的容貌就連最高級的美玉也相形失色,無可挑剔的五官輪廓,配上清艷優雅的體態風情,都顯得完美無瑕!」

店子里有的客人聽到趙飛如此誇張的描述,忍不住在一旁嗤笑道:「算了吧!你趙飛是什麼角色,我們又不是不知道,惜花樓裡面一兩度夜資的姑娘,對你而言就是國色天香了,誰曉得你那天是不是上工前多喝了兩壇酒,錯把母豬當貂蟬了!」

此言一出,立刻引來店內其他客人的一陣訕笑,趙飛立即脹紅了臉,反駁道:「朱胖子!你少在這邊拆我的台!我趙飛雖然見過的美女不多,可是絕色粉黛與庸脂俗粉之分,我趙飛兩隻醉眼不瞎,還是分得出來的。不像你,家裡有隻母老虎坐鎮,哪怕你老婆說路邊狗屎是塊黃金,你也得把糞便檢去當鋪換錢!」

那被稱做「朱胖子」的人的確是春水城內出了名的懼內代表,縱然被趙飛當眾揭底,也不敢出言反駁,怕被傳回太座耳中引動雷霆,只得悶哼一聲坐回位上。

趙飛見三言兩語便扳倒一名對手,面有得色,巡視四座,左手提著酒壺,繼續開口道:「唉!我趙飛也不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份,可以在今生親眼目睹天上仙子降臨凡塵,站在船頭上的她,不說話已有能表達千言萬語的風情,她的雙眸便像是濃霧海邊朦朧凄迷的兩座燈塔,裡面裝滿了無盡的哀傷,又像是在低訴著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光是注視著美人的那一張臉,我趙飛就已經忍不住潸然淚下。」

旁人聽趙飛講得如此活靈活現,就連原本不信的人,也忍不住問道:「他媽的!老趙,你這話到底是真是假?」

趙飛低首嘆氣,一副情聖為情所苦的語氣表情道:「如有半句謊言,叫我趙飛不得好死。唉!我那時就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任憑那仙子一般的美人,和載著她的黑色畫舫,從我眼前緩緩駛過,就像一個不會回來的美夢。但我知道,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刻的驚艷!」

故事結束了,但趙飛已成功的在店內眾人心底建立起一個絕世的美女形象,許多好奇心重的客人,紛紛圍住趙飛的桌子,你一言、我一與的兜著圈子,都是希望從趙飛那裡才探聽到一些畫舫美女的消息,不過在當事者像是吃了啞口葯一樣,問什麼都只是得到搖頭的回答時,這場茶壺內的風波終究也逐漸歸於平淡。

只是,這場談話在武林中真正掀起的風暴,卻是從現在才開始。

「異常華麗的黑色畫舫……難道是『冥岳門』的『閻羅舫』?這應該是只有冥岳門主出巡時才能動用的身份象徵,據說後來給君逆天轉送給了玉白雪,那麼那個叫趙飛的人所稱見到的絕世美女,難道是……」

在茶店角落的一桌,一名打扮、長相皆十分平凡的灰服漢子,無視於店內熱絡的討論氣氛,像是路邊的一塊石頭般不引人注目,只是從微微聳動的耳朵,可以判斷出漢子從未聽漏過店內的每一句談話。當確定不可能再聽到什麼新情報之後,這名漢子很快在心中整理出讓自己大吃一驚的結論,隨即又使盡全力壓抑下激動的情緒,在未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狀態下,悄悄離開了茶店。

只可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灰服漢子並未注意到,自己在離開茶店時,有兩對冷峻的眼神,在自己身上一觸即收,但是當時心急著要離開的他,並沒有注意到這兩對不懷好意的視線。

只可惜他沒有注意到。

灰服漢子走出茶店,原本平庸的神情驟然添上一份寒意,倏地一個旱地拔蔥,身子像融入風中,施展輕功往東邊疾馳而去,整個人竟似足不點地般飛快。

「要趕快把這個消息回報給獄主。」

這是灰服漢子此時心中唯一的念頭。

奔行了一段時間,灰服漢子似是覺得四周有異,「嗖!」

一聲倏地停步,原地一個大旋身,精光閃閃的雙目環顧四周,卻連個鬼影都沒見到,正在想是自己多心的時候,耳旁驀地傳來一聲冷笑。

「『瀟湘夜雨』荊悲回可也是曾經名動一時的角色啊!怎麼淪落到當起『破獄』走狗的地步去了?」

灰服漢子心中大吃一驚,不只是因為對手能隨口叫出自己掩飾的名號,而且看樣子敵人已經暗中跟蹤自己有一段時間,卻讓他一無所覺,這份功力委實是驚世駭俗。

灰服漢子心驚汗涌,表面卻仍裝得十分鎮定,叱道:「朋友是那個道上的角色?何妨出來一見!」

「你要見我?」

彷彿殘缺般的沙啞嗓音低低回蕩,語聲未落,灰服漢子的視線內赫然多出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長得獐頭鼠目,一頭蒼蒼灰發配著佝僂身形,加上那副深怕得罪人的討好笑容,彷彿便是一隻搖尾乞憐的老犬。

老人旁邊的年輕人約二十齣頭,披著一身白素潔凈的長袍,長得並不高大,亦不豪壯,反而像是個羞人答答的大姑娘,臉上帶著十分腆腆的微笑,雙眼眯著像是兩根橫放的針,兩人這樣站在一起,就顯得十分突兀而不協調。

灰服漢子反而一愣,饒是他這樣一個飽經風霜的老江湖,忽然遇上這樣一個意料外的陣仗,一時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老者臉上滿是推起的笑意,向著灰服漢子道:「荊兄行色匆匆,可是要急著回去向你家主子稟報剛才茶店內的所見所聞嗎?」

灰服漢子這下終於能肯定對方是沖著自己來的,而且剛才勢必曾經和自己共處一室,但是一向以耳聰目靈被拔擢至今天這個地位的他,敢說過目不忘的「一葉知秋」心法,竟然對這麼兩個形象殊異的老少完全沒有印象,可見對方的實力遠在自己之上。

灰服漢子沉聲道:「兩位到底是誰?京某自信以往與兩位並無過節,為何橫道攔徑,行那盜匪之舉?」

老人涎著狗一般的長舌,笑著道:「雖然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但是荊兄一旦把剛才聽到的消息報給你們主上,必定會大大破壞了我師兄弟的生意,說不得,只好請荊兄到一個地方休息了。」

灰服漢子聞言一愕,眼前這兩個無論年紀氣質都相去甚遠的兩個人,竟然會是同門師兄弟!他驀地心中打了一個寒顫,從兩人的形象關係推想出去,得到一個可怕的猜測!莫非是……千萬不要是那兩個可怕的魔頭……

想到老少兩人可能的身份,灰服漢子竟不由自主的汗濕背脊,如果他所料無誤,那今天自己便絕無幸理。

那白衣年輕人始終沒有說話,一開口卻最是絕厲,細目忽然放出毒蛇也似的銳芒,垂首說道。

「你死定了。」

口氣自然不過,彷彿在說著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一樣。

灰服漢子再也忍耐不住,一聲虎吼,袖中短劍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落入掌中,劍勢抖發,快不及瞬目的頃刻間,便連刺出九九八十一劍,盡取老少兩人的周身大穴,這一手「秋雨滿山林」正是灰服漢子的成名絕技,也是他被稱為「瀟湘夜雨」劍客外號的由來,當年連城寨的十三大盜,便是在這一式之下同時伏誅,也是這一役為他搏得了白道七大劍客的美譽。

如果不是「冥岳門」和天下第三,他現在仍應是那個意氣風發、擊劍長歌的瀟湘劍客。

回憶和劍勢一起如浮光掠影般划過空間,在劍光斗盛之前,那名含笑迎人的白衣年輕人忽然抬起了頭,眼中散發出一種狂熱、殘酷、虐褻的銳利光芒,那彷彿是混合天真與惡毒的雙重色彩,在他眼中一閃而逝,隨即他便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低下頭去。

老人露出那明顯過長的舌頭,舔了舔自己的鼻樑,嘿笑道:「這種角色還不勞師兄您動手,讓我來吧。」

荊悲回聽到這句「師兄」終於確定了心中臆測,同時也嚇出一身冷汗。——不會錯了!這兩人真的是……

情急之下,劍勢去得更猛更疾,彷彿風雷劈落,已是豁出去的捨命打法,因為他很清楚,一旦落在這兩個傳說中的魔頭手上,會是怎麼一個生不如死的下場?

老人和藹微笑,滿臉善意,忽地嘆道:「『風行劍派』最後一點僅存的香火,也要隨著今天『瀟湘夜雨』的死亡而熄滅,果真是諸行無常,不由人定啊!」

老人倏地出手。

一團灰影劃開沉重劍壓,如來自天外異界的奇蹟,有如活物般「盯」向荊悲回劍勢的七寸,只聽得「當!」

的一聲如雷悶響,這斬風切雨的一劍,竟被老者枯瘦如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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