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風等人正等著沐謙心的消息,忽然房門外傳來博戈達的聲音:「諸位大人,劉御史到了。」
房間內的四名官員一起起身,御史這官兒雖然不算很大,但是人家乾的就是彈劾的買賣。看你不順眼,一份摺子上去,就算沒把你拉下馬,可是人家不吃虧啊。御史風聞啟奏,根本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
房門一開,劉御史大步走了進來,他身形高大,略有些肥胖,看起來約莫四十歲年紀上下,一身紅色官常服裁剪合體,一進房間就朝眾人抱拳道:「諸位大人,劉某來晚了。」
其實劉御史早上就已經到了紹興府,他聽聞紹興本地風景秀麗之處不少,在紹興府吃了辛棄疾一頓午飯之後,就讓博戈達陪同到處遊玩去了。是以並未和趙飛、辛棄疾等人一起前來。
眾人一一見過,韓風也施禮道:「下官教閱房女部主事韓風,見過劉御史。」
劉御史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不見,昂首走到桌邊坐下,冷哼一聲:「韓風,韓主事,你到了紹興,惹出好大的亂子啊。」
趙飛眼角含著笑意,在劉御史右手邊坐了下來,他是皇族,又是紹興監司,論起品級身份,比起區區一個御史,自然是高了不少。劉御史肯定是不會朝他發火的。辛棄疾在朝中多有好友,而且辛棄疾已經被人彈劾了六次,去御史台就像去自己家似的,從來也沒把御史們放在眼裡。金錢豹是個大老粗,當年就敢拍桌子跟統制們對吼,劉御史肯定也不會去自討沒趣。不過,身為從臨安來紹興公幹的御史,當頭一炮下馬威還是要給的,這火力就只好沖著韓風來了。
「請劉御史教訓。」韓風施施然的走到劉御史面前,含笑不語。
劉御史斜斜眼睛看了看韓風,那些話語就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韓風,你是世家子弟,凡是都要從大局考慮,朝廷辦事,就像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你們這些官員,就是棋子。凡事都要按照規矩來辦事,你到了教閱房,且不說到底李玄等人是怎麼死的。你至少也要承擔一個主事的責任。你這樣的官員,就像對方的車馬炮已經逼宮了,你這個『士』卻不按規矩跑出宮外了。」
頓了頓,劉御史放緩了語氣:「紹興府和監司呈報到朝廷的公文,朝中大臣已經都看過了。至於怎麼處置你,等嘉王到了,他自有論處。」
雷聲大雨點小,韓風也不生氣,笑呵呵的點頭答應了。不過是御史循例發發威而已,自己也不能太小氣跟人鬧上。
幾句話剛說完,門口就傳來清脆的敲門聲,一個宛如清溪流泉般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奴家沐謙心,見過諸位大人。」
劉御史本來正靠在桌子邊上喝茶,一抬頭看到沐謙心和歸塵俏生生的抱著琵琶站在門口,不覺一愣,一口茶含在嘴裡,居然已經忘了要咽下去。
韓風更是詫異莫名,這個沐謙心居然就是自己在教閱房門口的小河裡看到的那個白衣女子。一時間,房間里五個男人一起沉默了下來,沒有一個人出聲。
「諸位大人可是不喜奴家唱曲么?若是如此,奴家便告退了。」沐謙心盈盈拜了下去,待要轉身離開。
辛棄疾到底是風月老手,率先反應了過來,輕笑道:「心心姑娘不要生氣,在場眾人都是第一次見到姑娘。本來聽說姑娘在蘇州的大名,就已經如雷貫耳,如今得見真人。發現見面更勝聞名,一時間都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心心姑娘,請進,請!」
辛棄疾說的話十分得體,沐謙心只是微微一笑,道了聲福便領著歸塵,兩人輕移蓮步走了進來。
沐謙心走到南牆下的紅凳坐好,輕啟朱唇問道:「諸位大人是要聽舊曲呢?還是有新詞要奴家唱呢?」
劉御史獃獃的說道:「啊,唱,隨便唱什麼都好。」
他這一目瞪口呆,頓時叫趙飛等人看不過眼了,就算沐謙心是絕世佳人。身為從朝廷來的御史,氣度是一定要保持住的。怎麼能看到佳人就如此模樣?
沐謙心輕輕撥弄兩下琵琶弦,清脆的叮咚之聲,從她指尖輕悠悠的掠出。如玉般佳人懷抱琵琶,房間內燭影搖曳,窗外樹葉輕沙,端的是良辰美景,美不勝收。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沐謙心一首鵲橋仙唱罷,滿室寂靜,半晌,辛棄疾才帶頭鼓起掌來,韓風、趙飛等人這才陸續鼓掌。秦觀的鵲橋仙並不足為奇,這些年來,不知道多少女子曾經唱過,但是聽起沐謙心唱起,柔腸百轉,卻又是另一番滋味。
「好好好,心心姑娘的確不同凡響,一曲鵲橋仙,前無古人,後邊也未必有來者了。」辛棄疾鼓掌贊道:「蘇州第一花魁,的確不同凡響。」
「既然已經唱罷,那奴家就告辭了。」沐謙心還真的就抱起琵琶,二話不說就要離去。
劉御史痴痴獃獃的聽了半天,忽然開口問道:「心心姑娘是要去哪裡?若是還要去別的房間,那就不必去了,便留在這裡好了。」
沐謙心淡淡的說道:「其實奴家並無什麼地方要去,只是這已經是習慣了,唱罷一曲也就是唱罷了,再留下來也沒什麼意思。奴家這便告退了。」
說罷,沐謙心帶著歸塵緩緩朝門外走去,劉御史張口結舌想要攔住,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得鬱悶的跟眾人推杯換盞。要說起來,今天晚上喝酒的還個個都是海量,辛棄疾就不說了,一手創建飛虎軍,從軍營里出身,酒量自然是沒的說。金錢豹的酒量,大家有目共睹,一罈子酒下去不過是爾爾。趙飛酒量是淺了點,不過要是和劉御史比起來,也算是半斤八兩,韓風初生牛犢不怕虎,來吧,有多少就灌下去吧,春風吹戰鼓擂,都是喝酒誰怕誰?
劉御史就算酒量再好,也架不住四大金剛來回灌酒,漸漸的,劉御史醉眼惺忪,口中也開始胡言亂語起來。辛棄疾一看他已經是這般模樣了,便主動提議散了酒席,大家晚上回去再說。趙飛欣然同意,他也是喝得七葷八素,再喝下去難免不丟人。
一行官員互相扶持著,晃晃悠悠的從蒔花館走了出來,腳步都有些發虛。走著走著,韓風一回頭看了一眼,詫異的說道:「劉御史呢?」
趙飛一聽這句話,酒立刻就醒了大半,劉御史要是丟了,這可是紹興地面上第一等的大事,可是左看看,右看看,還真的找不到劉御史的影子。眾人低聲一商議,又腳步踏著腳步走回去找找劉御史。
剛剛回到蒔花館的內院,遠遠就聽見劉御史一聲暴喝:「本官是從臨安來的御史,就算跟你們紹興監司,也是只高不低的官員,你區區一個草民,算個屁啊。」
有熱鬧看,韓風頓時精神一振,三步並作兩步,快步走到蒔花館內院,睜眼一看,劉御史張開雙臂,擋住沐謙心和歸塵的去路,怒火衝天的喝道:「我說心心姑娘,不要給臉不要臉。我堂堂御史,願意納你為妾,那是給你臉。你自己不要臉的話,本官有的是辦法泡製你。到時候,你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看你如何是好。」
趙飛快步走了過來,急忙叫道:「劉御史稍安勿躁,到底出了什麼事?」
蒔花館的掌柜是個矮小的中年男子,身上藍布綢衣,腳上踩著一雙黑色布鞋,三條就像山羊一般的鬍鬚飄揚在下頜,看到趙飛說話,那掌柜的算是鬆了口氣,急忙走過來低聲說道:「監司大人,這可如何是好?劉御史現在說要將心心姑娘帶回家去納妾。」
「啊?」趙飛忍不住驚呼一聲,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啊,從來沐謙心走遍大江南北,沒有一個人敢說要把沐謙心收入自己的房中。只因為男人不僅僅好色,也是要看這個女人的成色。沐謙心才貌雙全,色藝雙絕。一般人只怕都是看到沐謙心只會起仰慕之心,就算是有些什麼齷齪的想法,也不敢宣諸於口。還真沒想到,劉御史借著酒勁,就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多少錢?我把這姑娘買下了。」劉御史大聲喝道,他的眼睛也是紅紅的,只怕是喝酒太多,已經燒紅了臉。
「劉御史,這位心心姑娘,只是停駐蒔花館而已,不是蒔花館的姑娘,就算劉御史想為心心姑娘贖身,我也沒法做主啊。」掌柜的愁眉苦臉的對劉御史說道。
「說什麼笑話呢?出來賣的,哪個沒有價錢?」劉御史嗓子里重重的翻滾一聲,一口濃痰狠狠的吐在雪白的波斯羊毛地毯上:「本官有錢,叫著女人給本官開個價,多少錢,本官都給的起。」
沐謙心悠然說道:「劉御史,奴家並未賣身。那奴家的身體就依然屬於自己。如果奴家自己不想自賣自身的話,就算劉御史有萬貫家財堆在奴家面前,也是斷斷不能買的。」
「在本官面前說這些?」劉御史冷哼一聲:「無非就是想抬高自己的身價。本官不在乎錢,你自己說個價格。」
沐謙心臉上泛起一絲淡淡的笑意,看著身後已經到來的韓風、趙飛諸人,輕聲說道:「劉御史或許真的有不少錢財,可是偏偏奴家就是無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