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生,如果你好好於的話,你是可以成為一個好買賣人的,」他說。
「至少我會只做自己的買賣,不去管旁人的閑事,」我說。
「我不明白乾嗎你要逼我來開除你,」他說。「你明知道你什麼時候不想干都可以請便的,這不會影響咱們之間的交情。」
「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我才沒有辭職,」我說。「只要我還在給你干,你就為這個給我薪水。」我到後面去喝了一杯水,然後從後門走出去。約伯總算把中耕機全部安裝好了。這後院相當安靜,過不了一會兒,我的頭就不那麼疼了。我現在能聽到戲班子的唱歌聲音,接著樂隊也演奏起來了,好吧,讓他們把這個縣裡每一毛錢。每一分錢都搜颳走吧,這反正又不是扒我的皮。該乾的我都幹了。一個象我這麼活了這麼大年紀還不知道適可而止的人,就是一個傻瓜。再說這件事根本跟我沒有關係。如果是我自己的女兒,事情當然就不會是這樣了,因為她根本不會有時間去浪蕩,她必須幹活,好養活那幾個病人。白痴和黑鬼。我是不會有女兒的,我怎麼有臉面把正正經經的女人娶回到那樣的家庭里去呢。我對別人都非常敬重,是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的。我是一個男人,我受得了,那是我的親骨肉,誰要是對我熟識的任何一個婦女說什麼不三不四的活,我倒要好好看他一眼。說人壞話的都是正經人家偽婦女,我倒想看看這些高貴的。做禮拜從不缺席的女子是些什麼樣的人物,她還沒有洛侖一半正經呢,先不說洛侖是婊子還不是婊子。象我所說的,如果我決定要結婚,您 就會象只氣球那樣蹦起來了,這您是很清楚的,可她 說我是想讓你日子過得幸福,讓你有自己的家庭,而不必一輩子為我們做牛做馬。我是不久於人世的了,我死後你該娶太太了,不過你永遠也找不到配得上你的姑娘的。於是我說,不!我會找到偽。您一知道我要娶親就會從墳墓里爬出來,您知道您會的。我說,行了,謝謝您了,現在要我照顧的婦女已經夠多的了。
要是我結婚,沒準還會發現新娘子是個吸毒的癮君子呢。我說,咱們家就缺這樣一個角色了。
現在,太陽已經西沉到監理公會教堂的後面去了,鴿子繞著尖培飛過來飛過去,樂隊一停下來,我可以聽見鴿子咕咕咕咕地在叫喚。聖誕節過了還不到四個月,可鴿群又幾乎跟以前一樣稠密了。我琢磨華特霍爾牧師 準是吃鴿子吃撐了。他發表那種演說,甚至見到別人打鴿子就過去抓住他們的槍管,你准以為我們瞄準打的是大活人呢。他說得天花亂墜,說什麼讓和平降臨大地呀!什麼要用善心來對待世上的一切呀!連一隻麻雀都不讓我們打。可是他卻不管鴿群變得多麼稠密,他無所事事,反正也不用知道鐘點。他不用納稅,也用不著操心每年給法院門樓上的鐘交錢擦洗油泥,好讓它走得准些。為了擦鍾,他們得付給一個工匠四十五塊錢呢。我數了一下,地上剛孵出來的小鴿子足足有一百來只。你總以為它們有點頭腦,會趕快離開這小鎮的吧。我得說,幸虧我不象一隻鴿子有這麼多的七大姑八大姨,緒拴在這個地方脫不開身。
樂隊又演奏起來了,聲音很響,節奏很快,象是馬上要爆炸似的。我想這下子觀眾們該感到滿意了吧。這樣一來,他們一路趕車走十四、五英里地回家,連夜喂牲口擠牛奶時,腦子裡沒準就可以有點音樂聲索繞不散。他們只需用口哨把曲調吹出來,把聽來的笑話複述給牛欄里的牲口聽就行了。他們心裡還可以盤算,由於沒把牲口帶去看戲,他們省下了多少錢。他們還可以這樣計算,如果一個人有五個孩子、七頭騾子,他只花兩毛五就等於讓全家都看到戲了。他們就那樣計算。這時候,艾爾拿了幾包東西到後院來了。
「又有些貨得發出去,」他說。「約伯大叔在哪兒?」
「去看演出了吧,我想,」我說。「你一不看住他,他就會溜。」
「他不會溜的,」他說。「他是靠得住的。」
「那你是說我靠不住了,」我說。
他走到門口向外面眺望,並且側耳傾聽。
「這個樂隊真不賴,」他說。「我看快要散場了吧。」
「除非他們躲在裡面連下去看夜場,」我說。燕子開始在翻飛了,我能聽到麻雀開始紛紛飛到法院廣場上的樹上所發出的聲音。過不了一會兒,就會有一群麻雀盤旋著來到屋頂上空,出現在你的眼前,接著又飛走。在我看來,它們跟鴿子一樣,也是怪付人厭的東西。有了這些麻雀,你根本設法在廣場上安坐。你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噗的一聲,一泡屎正好落在你的帽子上。可是要打它們,一發子彈得花五分錢,真得是百萬富翁才供得起呢。其實只要在廣場上撒些毒藥,一天之內就能把它們全緒收拾掉的,若說哪個商人不能管住自己的禽類,設法不讓它們在廣場上亂跑,那他最好還是別販賣雞鴨之類的活物,乾脆去做別的生意,比如說賣那些不會啄食的東西,象犁頭啦。洋蔥啦等等。如果一個人不好好看住自己的小狗,那他不是不想要這條狗了就是他根本不配養狗。我不是說了嗎,如果鎮上所有的買賣做得象農村的集市貿易,那咱們這個鎮就會變成一個農村的墟場了。
「即使戲已經散了,對你也不會有什麼好處的,」我說,「他們還得套車,把車趕出來;等回到家裡至少也是半夜了。」
「嗯,」他說,「他們愛看戲。過上一陣讓他們花些錢看看演出,這也是件好事。山裡的農民活兒子得很苦,進益可少得很。」
「又沒有法律規定他們非得在山裡或是非得在什麼地方種地啊,」我說。
「沒有這些農民,咱們倆還不定在哪兒呢?」他說。
「我這會兒準是在家裡,」我說,「躺在床上,用一包冰鎮我這發疼的腦袋。」
「你的頭三天兩頭疼,」他說。「你怎麼不去好好檢查一下你的牙齒呢?他今天上午沒給你看嗎?」
「誰沒給我看?」我說。
「你說你上午去看牙來著。」
「你是不是不許我在你營業時間頭疼?」我說。「是不是這樣?他們現在散場了,正穿過咱們這條衚衕。」
「他們來了,」他說。「我看我還是到前面店堂去吧,」他走開了。奇怪的是,不管你怎麼不舒服,總有男人來跟你說你的牙齒得全面檢查一下,也總有女人來跟你說你該結婚了。來教訓你該怎樣做買賣的總是個自己一事無成的人。大學裡的那些教授,自己窮得連一雙象樣的襪子都沒有,卻去教別人如何在十年之內賺一百萬,而有些女人,自己連個丈夫都沒有著落,講起如何操特家務。生兒育女來卻是頭頭是道。
約伯老頭趕了一輛大車來到店門口。他用了幾分鐘把韁繩纏在插馬鞭子的插座上。
「喂!」我問,「戲好看嗎?」
「我還沒去看呢,」他說。「不過,你想逮捕我今兒晚上到太帳篷里來好了。」
「你沒去才怪呢,」我說。「你三點鐘起就不在了。艾爾先生方才還在這兒找你呢。」
「我辦私事去了,」他說。「艾爾先生知道我去哪兒的。」
「你可以瞞得過他,」我說。「我反正不會告發你的。」
「如果那樣,那他就成了這地方我打算欺騙的惟一的一個人了,」他說。「我根本不在乎星期六晚上一定得見到他,又幹嗎費這份心思去騙他呢?我也不會欺騙你的,」他說。「對我來說,你過於精明了,是的,先生,」他一面說,一面忙得不亦樂乎地把五六個小包放進大車。「對我來說,你太精明了。這個鎮上沒有一個人腦袋瓜有你這麼靈。你把一個人耍得團團轉,讓他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他一面說,一面爬上大車,解開韁繩。
「那人是誰?」我說。
「就是傑生·康普生先生 呀,」他說。「駕!走呀,老丹 !」
有一隻輪子眼看要掉下來了。我等著,瞧他駛出巷子之前輪於是否會掉下來。只要把車子交給一個黑鬼管,他就會把車子糟蹋成這樣。我說,咱們家那掛全身都響的老爺車叫人看了都難受,可是還得把它在車房裡放上一百年,為的是每星期一次那黑小子能趕著它到墓園去。我說,世界上誰都得干自己不願乾的事,他也不能例外,我就是要讓他象個文明人似的開汽車。要不就乾脆給我待在家裡。其實他哪知道要上哪兒,或者該乘什麼車去,而我們呢,卻留著一輛馬車,養上一匹馬,好讓他在星期天下午出去遛遛。
只要路不太遠徒步能走回來,約伯才不管輪子會不會掉下來呢。我早就說了,黑人唯一配待的地方就是大田,在那兒他們得從日出干到日落。讓他們生活富裕點或工作輕鬆點,他們就會渾身不自在。讓一個黑鬼在白人身邊待的時間稍長了一些,這黑鬼就要報廢了。他們會變得比你還詭,能在你眼皮底下耍奸賣滑,猜透你的心思。羅斯庫司就是這樣的一個,他所犯的惟一錯誤就是有一天一不小心居然讓自己死了。偷懶,手腳不幹凈,嘴也越來越刁越來越刁直到最後你只好用一根木棒或是別的什麼傢伙來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