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慎言完全被張準的話震住。
其實,他是完全有語言反駁的。張準的話,要從理論上駁倒,那是一點難度都沒有。明朝的士大夫,有幾個是不善於言辭的?張慎言和人辯論起來的時候,同樣是滔滔不絕的。只是,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語言反駁很蒼白無力,純粹是為了反駁而反駁,沒有觸及問題的實質。
要是他沒有親自到萊州府來走一趟,或許這時候已經引經據典的反駁了。只可惜,他親自到萊州府看過了。萊州府的變化,絕對是張慎言之前沒想過的。在萊州府的一個月,張慎言的感覺,只有一個,就是驚嘆。驚嘆張準的敢於創新,驚嘆當地人幹活的積極,驚嘆當地人對未來充滿希望的神情。
如果說大明朝的北方、西北方,就是人間地獄的話,萊州府就是生機盎然的希望所在。當西北地區大量的民眾,饑寒交迫,不得不起來對抗官府的話,萊州府的百姓,卻是吃得飽,穿得暖,日子過得很充實。這裡的民眾,都有屬於自己的田地。只需要繳納很少的賦稅,其他的收成,就全部是他們自己的。
做人要厚道,他不能抹著自己的良心說話。他不能抹殺張準的努力和功績。他不能抹殺自己親眼看到的一切。他衷心的為這裡百姓的生活感到欣然。要是能夠在自己的努力下,登州府的百姓,也能變得好像萊州府那樣幸福……
情不自禁的,張慎言竟然難得的悄悄的握了握拳頭。士大夫最講究的就是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若是能夠在登州城干出一番成績來,不正好還是實現了自己的心愿嗎?以前,自己是沒有這樣的機會,沒有那樣的條件。現在,自己有這樣的機會,有這樣的條件,還要拒絕嗎?
張准注意到這個細微的變化,知道張慎言已經開始行動,便朝張慎言微微一躬身,神色凝重的說道:「登州府三十萬百姓,等待藐山公的答覆。晚輩就告辭了。」
說罷,不待張慎言的回應,轉身大踏步的去了。
回到正廳的外面,看到劉守鑄還跪在地上呢,張准皺皺眉頭,漠然的說道:「起來吧!」
劉守鑄這才鬆了一口氣,急忙站起來,神色有點怪怪的。張准剛才的話,劉守鑄都聽到了。他對張准了解不多,怎麼都想不到,張准居然敢公開造反。造反,這絕對是死罪。作為錦衣衛,更是要第一時間將試圖造反的人抓起來。但是,他的小命,現在捏在張準的手裡,他哪裡有抓人的膽量?只好是當做什麼都沒有聽到。
張准也不怕朝廷的錦衣衛知道自己要造反,這已經是街知巷聞的事情了,皇帝知道,內閣知道,六部大臣都知道,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更是知道。他緩緩的說道:「我會放你們安全的回去。但是,在此之前,你們要幫我辦一件事。辦得好,馬上就可以回去京師。辦得不好,就不好說了啊!」
劉守鑄急忙說道:「都督大人請吩咐,小的一定努力去辦。」
張准就將張慎言的計畫,簡單的說了。
得知是傳口諭,劉守鑄急忙答應了。這種事情,自然是一點難度都沒有。錦衣衛除了抓人,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傳口諭了。一件簡簡單單的事情,就能換取平安的回去京師,傻子才不願意呢?
張准便叫人過來,安排這些錦衣衛下去休息,給他們提供足夠的清水和食物。劉守鑄等人都餓壞了,困壞了,急忙跟著去了。原本擁擠的庭院,立刻變得空蕩蕩的。
「這個老頭……」
張准回頭看看走廊,發現張慎言還在那裡發愣,想必是腦海里正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顯然是沒有睡覺的意思,便搖搖頭,自個兒休息去了。
早上醒來,張准覺得四周都非常的安靜。聽不到輕炮的聲音,也沒有人來報告自己說韃子出現。看來,韃子選擇了沉默。韃子選擇沉默,對虎賁軍來說,其實不是好事。
如果韃子好像瘋子一樣,不斷的湧上來,虎賁軍的大炮、火銃、地雷、炸藥包,全部都可以派上用場。韃子越是兩眼發紅,越是失去理智,越是不惜一切代價的來攻打黃縣,虎賁軍的戰果就越大。但是現在看來,韃子似乎是在極力忍耐啊!
這個多爾袞,果然是非常人。
對手,這傢伙的確是對手。
張准看看四周,沒有看到高弘圖,也沒有看到張慎言,知道兩人昨晚很晚才睡,肯定不會這麼早起來,於是便自己一個人出去吃早飯了。早飯以後,張准正準備出門,在門口看到了李昭輝。
李昭輝帶著自己的五個同伴,好像在門口等了張准一段時間。看到張准出來,李昭輝立刻行禮說道:「都督大人,我們想跟你一起殺韃子!」
張准上下掃了一眼,不動聲色的說道:「為什麼?」
李昭輝有些憋屈的說道:「在東江鎮,我們一個韃子都沒有殺到,東江鎮還投降了韃子,簡直是我大明軍人的恥辱。我們來到登州府,本來想跟阮大鋮一起殺韃子的,沒想到,阮大鋮又投降了韃子。韃子是我們最大的敵人,我們要和韃子死戰!即使要死,也要死在沙場之上!」
張準點點頭,隨口說道:「你的馬術生疏沒有?」
李昭輝臉色頓時有些漲紅,感覺張准好像是看輕了他,語調有些僵硬的說道:「請大人給屬下一匹馬。」
張準點點頭,隨手將自己的坐騎韁繩扔給他。他的坐騎乃是一匹大紅馬,沒有別的優點,就是身高體壯,能夠將張准駝起來。李昭輝的個頭不是很高,站在高頭大馬的身邊,彷彿有些不成比例。由於戰馬的負重因素,一般的騎兵,都不會太重的。要是每個騎兵都好像張准這樣牛高馬大,根本沒有這麼多的高頭大馬武裝他們。自己先將戰馬給壓垮了,以後還怎麼作戰?
李昭輝有些猶豫的說道:「這是大人的坐騎……」
張准不以為然的說道:「它首先是一匹戰馬。」
李昭輝輕輕的一咬牙,說道:「得罪了!」
說罷,利索的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大紅馬就竄了出去。
庭院的面積不是很大,嚴重的限制了大紅馬的行動。但是,李昭輝操縱著大紅馬轉彎,倒退,下馬,上馬,躲馬腹,左傾,右傾……一連串動作,都是一氣呵成的。彷彿這裡根本不是庭院,而是騎兵專用的訓練場。
騎兵作戰,只知道向前沖還不行,還要特別注意騎兵之間的配合,以及如何躲馬腹,如何防止墜馬,如何在落馬以後,又快速的上馬。這裡面的門道,都是一套一套的,即使是張准也不懂的。否則,一個騎兵也不會要幾年的時間,才能完全訓練成熟。
比如說,他的三個騎兵營,現在就停留在只知道向前沖的階段。別的更高階的技能,掌握的人還不多。張准曾經考驗過一次躲馬腹,結果發現三個騎兵營裡面,只有不足三十個人能夠做到。
張準的大紅馬,被李昭輝來回折騰,不斷的發出嘶鳴,顯然是有些承受不住。騎兵是要講究人馬合一的。不但騎兵本身要技術過硬,戰馬本身也要被訓練得技術過硬。戰馬是沒有思考意識的,只能是依據條件反射做出反應。這同樣是要長年累月的訓練才能做到的。張準的戰馬,顯然沒有達到這樣的要求,對李昭輝的指令,反應明顯慢半拍,甚至,有時候根本不知道如何反應。
「好樣的!」
張准情不自禁的點點頭。
果然是曾經擔任騎兵千總的人,方寸之地,就充分的展現了自己的騎術。關寧鐵騎能夠阻擋韃子的前進,還有膽量跟韃子騎兵野戰,果然是有點真實本領的。虎賁軍缺少的就是專業的騎兵軍官。眼下只有謝友志一個人是專業出身,其他全部都是半路出家的。李昭輝自願加入,自然是最好不過了。
張准又看著李昭輝身後的五個人。要是他們五個,都是關寧鐵騎出來的,那就更好了。一下子來六個專業的騎兵,可是一筆不小的財富啊,尤其是對方出自關寧鐵騎。
李昭輝縱馬來到張準的面前,跳下馬來,行禮說道:「他們以前就是我的部下,騎術同樣精湛。」
張准滿意的點點頭,心想果然是上天掉下六個金元寶,砸在了自己的頭上,便含笑說道:「好!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
李昭輝加上的他的五個同伴,一起加入虎賁軍騎兵,那就是等於多了六個老師,每個騎兵營剛好放兩個。這樣可以大大的減輕謝友志的負擔。騎兵營的戰鬥力無法迅速的提升,專業教官太少,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謝志友分身乏術啊!
不過,現在還不急。有些事情,不能急。李昭輝是必須要重用的,但是,在重用之前,還要先將他放一放。這是張准一貫的用人策略。無論你本事多大,來到我虎賁軍,我都要將你壓一壓,使得你珍惜這份工作。這也是他後世穿越者的習慣性思維了。
張准沉穩的說道:「你們要跟著我殺韃子,沒有問題。無論是誰,只要是有勇氣殺韃子的,我們都歡迎。但是現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給你們六個人去做。」
李昭輝急忙說道:「大人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