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一連幾天,美莊都很早回家,我為她毅然停止了到高府打牌,感到欣喜,也感到自豪——究竟我的愛情力量大過那一堆牌桌上的女人。

可是,我想錯了。是另一個力量把美莊牽走了——美莊的興趣由牌桌移到了股票市場。而牽她移轉陣地的,仍是以高大奶奶為首的那個太太集團。

當我發現美莊,每天被那些太太們前護後擁地圍在證券行打發日子,我不禁吃驚地勸阻她。

「這有啥子了不起?又不熬夜,又不會傷朋友和氣,輸贏又比麻將大得多,冒冒險費費心思,值得呀!」美莊告訴我她何以喜歡買賣股票的一大堆理由,「還有,你大概也不會忘記,上個月慧亞表姐帶我們在唐山參觀啟新洋灰公司、和開灤煤礦時,你一再稱讚他們在實業上的貢獻;那麼,我現在買點啟新和灤礦的股票,不也就是有意義的投資建設工作嗎?」

「美莊,」我說,「你要是真心投資,拿出錢來創辦個新工廠,我倒贊成;你要想存股票,買下『實貨』來等著分股息,我也不反對,因為那等於儲蓄。可是,你們現在做的是每天結賬的賭博,買空賣空的投機呀!股票市場風險很大,不少人因為做股票破產、打官司,或自殺……」

「沒問題,我相信我的智力、思考,再加上高大嫂老馬識途的指點,絕對有勝無敗。這一連幾天,已經證明了我們的戰略正確與運道亨通,我們買進甚麼,甚麼就大漲,我們賣出甚麼,甚麼就直線下降……」美莊說得眉飛色舞,並且一再約我每日也能陪伴她,同往她們每天必到的那家開設在威爾遜路一座大廈上的證券公司。

卻不過美莊的堅邀,總算陪她去了一次證券公司;以後,我再無時間和興致前往。美莊已做了我那部汽車的首席主人,她每天都要接送那些合夥做股票的太太們,股票做得得意,少不了要請那些娘子軍吃飯、聽戲,或採辦百貨贈送,以酬報貢獻戰略的功勞。於是,弄得我好幾天見不到汽車的面。美莊倒也表示了一次歉意:

「對不起呀,醒亞,害你坐三輪車;不過你是一直主張刻苦節約的,大概不會感覺甚麼不便吧?」

不知是美莊自己還是她的智囊們出的鬼主意,她們突然開始自證券公司撤退,改往馬家口股票市場「作戰」!

證券公司的環境,還佈置得高尚幽雅,雖然報行情的電話偶爾會帶給人們小小的騷動,但是大家尚能坐在沙發上,吸吸煙,吃吃茶,談談天,或是安靜地運用思考,準備下注;股票市場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了,在兩個大房間裏,買賣雙方、市場職員、雙手各執一隻電話聽筒的行情報告員、各證券公司的跑街、代客買賣的「布洛克」,混亂地擠做一團,天津人的特殊大嗓門,在這兒盡情地展放,每個人的神態都不正常,彷彿他們的神經馬上就會爆裂,不斷地有著比鳴放爆竹還清脆的巴掌響聲迸發——那是代客買賣的「布洛克」們為了加強熱烈的氣氛,為了表示代客人爭取一秒鐘內行情漲落所造成的利潤,而故作的緊急措施:

「買五百!買八百!買兩千!〔註:此處五百、八百、兩千,係指股票每股的單位。〕」唯恐對方聽不清,便一面吼叫,一面向賣方的後腦、脖頸或是膀臂上送過來三巴掌。

「好,賣五百!賣八百!賣兩千!」相同地,三巴掌還了回來,交易就此精確完成!

市場內沒有一個女人,許多漢子打著赤膊,汗流浹背地在那兒衝鋒陷陣般地拚命跳叫。這地方,美莊怎麼能來呢?虧她們想得出主意:

把汽車停在市場門口,美莊和高大奶奶一夥兒坐在車裏,市場內部的情況仍可一覽無遺——那市場大門是根本不關的,由市場的大玻璃窗看進去,更是形形色色盡入眼底;兩個「布洛克」看來已是專門伺候美莊這幾位好客戶的了,只見他倆輪流跑進跑出,一會兒衝進市場振臂高吼,一會兒鑽出人群,奔向車廂,探進頭去,報告戰果,聽候美莊發號施令……

我躲在一邊,看得清清楚楚。

蹲在邊道上喝酸梅湯的龐司機突然覺察到我的出現,立刻跑過來:

「您要用車呀?」

我向他搖搖頭:

「我先回去吃午飯了,告訴鄭小姐,說我來過了,說我請她早點回去!」

我知道,我說了等於白說,美莊絕不會回家吃午飯的。可是,真出人意外,她竟然回來了。

「背時!背時!背時!」連說了十幾個「背時」,美莊撲在我的肩頭哭了出來,「啟新瘋狂地下跌不停,做『空』的人都大賺其錢,偏偏我們做『長』,越跌我越買進,我不相信打不垮那些短命鬼做『空』的散戶……可是後來情勢不對了,聽說幾家大戶竟以我做目標,跟我鬥法,聯合起來大量拋出,這時候龐司機報告我說你來過了,更使我心裡亂上加亂,平時的冷靜理智,都不翼而飛,我仍舊堅持到底,買進買進買進……」她氣喘喘地,像個負傷的小獸,最後把我緊緊地抱住,嗚咽出來:

「醒亞,我垮啦!我垮啦!」

「我早就告訴過你,做股票風險太大;你不但不聽,反而親自到市場去做,那地方你怎麼能去呢?」

「高大嫂她們說在證券行裏坐聽行情,不如親到市場消息靈通,頭兩天到市場確有斬獲;可是,今天垮了,垮得好慘喲……」

「賠了多少錢?」

「一億三千萬!」

「什麼?一億三?」

「是呀,不過我沒有結賬,我想聽你的話,買進『實貨』。」

「那得需要多少現款呀!」

「最少十個億!」

「是不是和高大奶奶她們平均負擔?」

「唉喲,她們那幾位太太好可憐喲!以往大家賺錢是平分的,這次如果賠的少,當然她們也會拿出來;可是賠的太多啦,她們簡直都嚇得魂不附體了,一個個面孔蒼白,雙手冰冷,都抓住我不放,差點兒就在汽車上給我跪下磕頭了。高大嫂還比較沉住一點兒氣,直勸大家別著急,慢慢想辦法。我實在不忍心看下去,便一口承擔賠的統統歸我負責!」

「甚麼?美莊!」我叫出來,「大方也不能大方到這種份兒上呀!這不是等於合夥吃你一個人嗎?」

「她們吃到我甚麼啦?她們跟我同舟一命;是你們天津幾個做股票的大戶合夥吃我!我非跟他們較量一下不成!」

「可惜你的雄心壯志都花在這上面……」

「別作文章啦,醒亞,快幫我想辦法,買進『實貨』!啟新就會再漲上去的,有『實貨』在手,早晚能翻本甚而還撈幾文!如果不買進『實貨』,今天就得白白給人家一億三千萬!」

「我有甚麼地方去弄十個億?」

「唉呀,不是向你要,只是借用幾天。」美莊不再哭了,向我擺出了冷靜談判的姿態,「我已經打電報給父親,也給兩個哥哥分別求援了,他們日內就會把款子調過來,尤其我三哥開錢莊,幾個億在他那兒不算一回事。」

我答應替美莊湊一部分。結果,把姑母、表嫂的積蓄,搜刮一光,另外又向幾個比較寬裕的朋友挪借,再加上我向報社預支了半年的薪金,也僅僅湊足三億。

「你只負責三個億,」美莊大失所望地,「簡直是『小兒科』!」

「已經是最高限度,再沒有辦法了。」

「怎麼不向報館借?」

「已經破例地透支了六個月的薪水!」

「傻瓜!誰要你借薪水?六十個月的薪水也無濟於事呀!我是說你怎麼不下個條子挪用幾個億?你可以下條子的,你是一社之長!」

「美莊,我怎麼能做那種事?再說報社裏也沒有這麼多現金,就是有,也不能為自己的未婚妻買股票用。」

「用過要還!不是搶劫跑掉!聽懂了沒有?『小兒科』!」美莊把嘴撇成個小瓢,接著,突然衝口而出:

「醒亞,掏出良心來!忘了共產黨在學校害你,我偷偷地拿出錢來救你嗎?忘了你在醫院割盲腸,沒錢出院,我拿出錢來救你嗎?現在,到了你們天津,你竟對我見死不救,我們之間還講得上甚麼愛、愛、愛?簡直是屁、屁、屁!」

美莊的話,像一條條鞭子抽撻著我的頭腦與心臟,我壓制住自己的自尊遭受嚴重傷害後企圖反抗的忿憤,我忍耐地,理智地,並且相當親切地拉住美莊的雙手:

「我永遠不會忘記,你每一件對我的好處。可是,你應該明白,當初你用錢救我的目的,是為了愛我,如今你要我挪用公款,變相地貪污舞弊,不但不是愛我,而且是害我。同時,我為了愛你,我必須規勸你不要再做股票了。而且,我如果不問不聞,甚至於慫恿你繼續做股票,也就是害了你……」

「不要聽,不要聽,簡直是一篇枯燥無味的社論!」美莊甩開我的雙手,開始在地板上暴躁地走來走去,「你害我,我害你,我們就互相害,害,害吧!當了社長還這麼『小兒科』,當了市長、省長、大總統,也還是個『小兒科』!」

「美莊,我並不是如你所說的那麼小氣、寒酸、吝嗇。這樣好啦:一億三千萬,不要你出一塊錢,全部由我付,今天就跟人家結清賬,只要你肯答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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