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晚上在家裏洗了個痛快的熱水澡,預備就寢;可是,大夥兒又都陸續聚到我的新臥室來。我重新穿上衣服跟大家開始談個不休。

除了姑父與賀大哥,全家都在這兒。賀大哥因要參加一項夜間還要舉行的重要會議先行離去,姑父每天十時以前一定入寢,這是他數十年來固定不變的習慣。

姑母一面嚴囑大家的談話必須馬上停止,以便叫我即刻睡下,否則她會擔心我將累出病來;她老人家自己卻又一面毫不放鬆地向我繼續問東問西,並且不厭其詳地向我敘述五年來發生在天津的大事小事,與她五年來日日夜夜懸念我的各種心情。難得她的記憶力那麼好,她一連串說出來某年、某月、某日、某時,她做過如何如何與我相會的夢。她說:有時候夢到我很結實、很快活,醒來很安慰;有時候夢到我有病有災甚或流血死亡,醒來不覺心驚肉跳一身冷汗;於是她馬上向老天爺禱告,並且她一直深信「夢境與事實是相反的」,所以漸漸地她又會平靜下來,反以為是一種吉兆;當她做好夢的時候,她就說,她相信那夢不會相反……

表哥和表姊一再向姑母提出抗議:

「您不讓我們跟小弟多說話,怕他累,您倒一個人緊跟小弟嘮叨個沒完沒散。」

「好,好,今天咱們就談到這兒為止,」姑母宣佈命令,「誰也不許再向醒亞問一句話了,明天一早吃早點時再開始談……不過醒亞你還得告訴我一件事,我才能睡得著——你賀大哥在日本投降後才告訴我你在太行山上打日本很勇敢,不幸被八路軍圍攻受了傷,並且有一顆子彈一直沒取出來,你賀大哥一勁兒地說不要緊。那怎麼行?子彈要在肉裏生了銹,肉會爛的吧?你快說說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把我如何作戰負傷,如何被賀大哥救起,如何在重慶開刀取出子彈,報告完畢,整好十二點了。

我的聽眾對於賀力大哥極表欽敬,因為他只講過我曾負傷,從未提過就是他本人救了我。另外,我的聽眾對於八路軍極表憤慨,連姑母都咬牙切齒地說:

「這種喪良心的隊伍,不打日本打自己!聽說現在他們還到處扒鐵路,殺人放火……」

大家都走了。我連連打哈欠,顯然,已經很瞌睡了;可是,在舒適的軟床上,在溫暖的被窩裏,竟輾轉反側,遲遲不能入夢。

我又穿衣下床,開亮電燈,在臥室裏踱來踱去……

走到室外,在甬道上看見各個臥室的燈光都已熄滅,我猶豫了一下,結果,還是輕輕地敲了敲表姊的小房間的門。

表姊立刻出聲答應,她一定是醒著。

「怎麼回事?小弟,還沒有睡呀!」說著,表姊燃亮電燈,開開門。

「我想問您一點事。」我走了進來。

表姊加披一襲絲絨長睡衣,問我:

「問唐琪的事?」

我點頭。她說:

「我一直睡不著,正是心中老想著唐琪的事。我想,你也應該跟我一樣,或者比我想得更厲害些。否則,你不是太沒心沒肝了嗎?唉喲,恕我心直口快,我又忘了你已經跟鄭小姐訂婚了,糟糕糟糕,算我沒有說!」表姊稍一停頓,「不過,賀大哥的想法也對,不管唐琪多好多偉大,你既然訂了婚,就別再——」

「我懂得。我只是要問一下唐琪的情況,並不是想跟她重再相愛。」

「可是,她一定仍在癡心地等待你哩!唉,我也矛盾起來了,滿心希望你倆這次重逢可以永遠幸福地在一起,不意你又在重慶訂了婚,所以白天在樓下一聽到你講的話,氣得我一時衝動就哭著跑上樓來,後來我又想到哭也沒有用,既然已經如此,只有改變初衷,希望你和鄭小姐白頭偕老……」

「姊姊,您別起承轉合地做文章了,」我說,「唐琪現在在天津嗎?」

「不,聽說在東北;勝利後,一直沒有來信。賀大哥原本比誰都著急,他還準備親自去一趟東北尋找唐琪哩!他說他一定得設法找到唐琪才對得住你。看來,賀大哥現在或者不會再去找她了。」

「唐琪這些年到底怎麼樣?」我追問。

「講起來,真像一部動人的小說,或是一部精彩的影片……唉……」表姊長嘆一聲,一口氣說了下去,「那年,你跟賀家弟兄同行南下後,唐琪好像就不再伴舞了,也不再唱歌;一家畫報說她態度消極,心情冷漠,恐將永遠脫離歌臺舞榭生涯;可是,不久,唐琪突然大變,不但重新活躍舞場,並且很快地竄紅起來。後來我們才知道:起初她是因為你的遠行而悲傷,而懊喪,後來由於她打聽出由香港可以搭飛機去重慶,她便決定設法籌錢,因為這筆飛機票款為數甚鉅。她又有甚麼好辦法弄錢呢?她唯一的辦法是變成紅舞女。你也許責備她從此開始墮落;然而,你應該知道,她如此做完全是為的能夠去重慶,去重慶完全是為能夠找到你……

「過了一段時期,她一切準備妥當了,臨行前夕她還特別請我跟大嫂吃了一餐飯,她再三詢問你在後方的住址。我告訴她你只從太行山麓的林縣寄過一次信回家,以後全無消息。她簡直不肯相信,誤會我們不願意你倆見面。她哭得很傷心,幾次抓住我和大嫂的手,顫抖地說:『我唐琪究竟犯了甚麼滔天大罪啊?連唯一同情我的兩位姊妹也對我歧視,對我隱瞞……』我們一再對她發誓,她才逐漸相信我們不是對她故意欺哄。最後,她堅決地說:『無論如何,重慶我是去定啦,不管醒亞在不在重慶,我想我有辦法找到他,他不是唸書就是從軍,我要到每一家大學裡去找他,我要到每一支部隊裏去找他,我要在每一張報紙上登尋人廣告找他……我已經儲蓄夠了一筆款項,足夠負擔由天津到香港,由香港到重慶,再由重慶轉幾個省分的費用。』我和大嫂真誠地為她祝福,盼望她早日順利地跟你晤面,又拜託她好好照拂你的生活……第二天,她果真搭太古輪去了香港。不想,天有不測風雲,不早不晚,日本人偏偏在這時候繼續偷襲珍珠港的手法,一舉攻陷了香港——唐琪不但沒有趕上最後一班離港去重慶的飛機,並且由於人生地疏,財物被當地流氓和日本兵一劫再劫,最後落得流浪街頭餐宿無著,結果無奈就在香港暫作舞女……不久,她重返天津,她的悲痛是可想而知的。剛巧這期間賀大哥已由上海回來,並且到家裏來告訴了你已平安抵達重慶的好消息。唐琪為你有了確實下落,簡直歡喜得快瘋狂了,似乎把上次在香港遭遇的一切不幸也全都忘記了,當然這是因為一線新的希望重在她心裡出現!她認為香港重慶間的航線雖然中斷,賀大哥卻一定會帶她由內陸交通線同往重慶。她求我帶她去見賀大哥,賀大哥感於她對你的感情如此堅貞,居然一口答應,並且說唐琪真是運氣好……這回不必攀登太行山,而是由津浦鐵路、隴海鐵路轉經皖北可進入河南,一路皆是大平原。賀大哥做事細心,他交代:不久同行,沿路若遇盤查,就說唐琪是賀伯母的乾女兒,要唐琪先有這心理準備便於應對。唐琪去拜見了賀伯母,她由賀家回來,簡直高興得手舞足蹈,告訴我和大嫂:『我太、太、太感激賀先生,不知該如何答報,見了他母親大人,再忍不住地跪下磕了頭,直說我就是她的真的乾女兒啦,又說我母親早已過世,今後她老人家就是我母親,我就是她女兒——那老人家真跟我有緣,看得出她非常喜歡我。』

「賀大哥叫唐琪一切守秘,安心收拾行囊等他就好,他要離開天津幾天,一回來便可以起程。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十天後他才回來,再五天後被捕。賀蒙以前在天津時,我只去過一次賀家見過賀伯母,我們全家除我之外,無人與賀伯母相識,我們不敢去探候她,怕漢奸與鬼子們的鷹犬會守在她家門口。唐琪跟我們不同,她敢去安慰賀伯母,說她一定會設法救賀大哥。我們都懂,惟有賀大哥不死,她去重慶找你的盼望才不致破滅……

「真想不出唐琪有何本領救賀大哥?卻聽人說見到她和富商、漢奸、日本人混在一起,日後得知她居然找到大力相助的人,她又必須把大量的金錢弄到手上,再大量去行賄,不僅漢奸,日本人也照樣貪財。唐琪經過冒險犯難千辛萬苦,終於把賀大哥的死刑變為有期徒刑,再變為提前假釋——這營救的兩年間,唐琪被人指稱漢奸,賀大哥出獄了,唐琪還是被人唾罵為漢奸。只有賀大哥、賀伯母知道唐琪是何等可敬而近於偉大的人。

「賀大哥獲釋,已近抗戰末期,日軍在太平洋海戰連連潰敗,大陸上的軍事也連連失利,經濟尤其瀕臨崩潰邊緣,民間遭受不斷壓榨,困貧慘像一再出現,繁華的天津市也冷落不堪了,家家戶戶忙於領混合麵充飢,又忙於防空,市面極不景氣。天津已無唐琪淘金環境,她便跟隨教她唱歌的白俄女老師遠去東北哈爾濱……

「不久,日本突然宣佈投降,賀大哥這才到家裏來跟我們原原本本地講述了唐琪。我們太受感動,簡直聽得驚呆住了,連爸爸也直讚嘆說唐琪是個亂世中的奇女子,媽也對唐琪的印象轉了個大彎,你猜媽怎麼說?媽說:『早知如此,不該阻攔醒亞跟唐琪要好,真盼望醒亞快從重慶回來,唐琪從東北回來吧,我得做一回主婚人兼大媒哩!』可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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