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一夜興奮未眠,剛剛大亮,我便跳下床,跑到賀大哥家。他劈頭對我說:

「趕緊準備行囊吧,已經決定後天動身南下。」

我馬上告訴他,我已找到唐琪,並且下午即可給我迴音:

「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她會跟我們走。」

「我看靠不住,」賀大哥又給我澆冷水,「她要去,昨天為甚麼不爽快地答應?」

我有點沉不住氣,不顧昨夜的約定,跑到了唐琪的寓所。

方大姐給我開門:

「唉呀,好早呀,」然後又立刻補了一句,「Good morning Dear brother!」

「你們姐兒倆搗甚麼鬼呀?她一直翻過來翻過去地在床上烙鍋餅,整夜沒有睡,天一亮就跑出去,說有許多要緊事要辦。我看你們不是親姊弟吧?神氣不大對!」

「我姓張,我是她的表姊的未婚夫的表弟。」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

「別拐這麼多彎兒啦,哈哈,乾脆我看呀,你一定是小白鴿子的Sweet heart,Darling,Lover!」

我不知怎麼回答好,只微微笑一下,大概笑得有點得意。

「好哇,」方大姐拍了一下我的肩,「全都默認!一會兒小白鴿子回來,我這老大姐可得要糖吃!」

「她甚麼時候回來?」我焦急地問。

「她沒有講呀。唉喲,對不起,我還得繼續睡,昨夜小白鴿子不睡,擾得我也睡不著,現在還有點頭昏哩。」說著,她把屏風往兩個小床的中間一擺,隔著屏風叫出來,「我可要好好睡一下了。不許吵我呀,你也可以在小白鴿子床上睡一覺。起這麼早,不睏嗎?」

我決心等候唐琪。每隔三、五分鐘,便跑到窗口去張望一下。昨夜,我通宵未曾閤眼,漸漸有些不支,便倒在一張沙發上,不知不覺地睡去。

醒來,已是中午,金燦燦的陽光灑滿了全室,唐琪正在用電爐燒飯,方大姐正在一座小梳妝臺前,認真地,細心地,描畫塗抹。

「看你睡得好甜,沒有叫你。」唐琪扭轉頭來對我說。

「小白鴿子呀,」方大姐指指我說,「你這個弟弟兼Sweet heart,可真是個了不起的君子Gentleman呀!我要他睡在你的床上,他卻寧願睡沙發!」

「這正是他可愛的地方呀,」唐琪說,「不過,也正是他可恨的地方。要愛,就痛痛快快地愛,畏畏縮縮地不像個男子漢!」

「唉喲喲,我馬上化妝好,立刻就開步走啦,正好有人請吃飯,我走後,你們痛痛快快地愛一愛吧!」

「缺德鬼,二十六點!」唐琪猛跑過去,用力捏了方大姐好幾把。

方大姐走後,我立刻告訴唐琪,賀大哥已經決定後天就動身,再不能考慮,再不能猶豫了。她冷靜地對我講:

「我考慮了一整夜,我並不是不願意跟你走;可是,我想了又想,怕我會變成你的累贅,怕我跟你同行,對你並沒有甚麼好處……」

「不,不,琪姊,你絕不能這麼想,沒有你,我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

「我在天津還有不少馬上結束不了的事情:譬如我向別人挪借的款子必須還清,別人欠我的債,也應該討還;譬如方大姐和我相依為命地住在一起,我一走她還不知道會多麼傷心;譬如在天津我總算能暫時生活下去了,我正計劃專心學唱歌,以後再不伴舞,一旦到了南方,又失了業,豈不害你吃苦頭……」

「不,不,琪姊,這都是些不成問題的問題呀!只要你有決心走,這些問題算得了甚麼?」

「我真恨日本人,若不是日本人幫助漢奸們害我,我照樣能在天津做護士。若不是口本人發動了這個戰爭,你根本也可以留在天津不走,我們照樣可以幸福地在一起……」

「琪姊,這回妳說對了,」我拉住她雙手說,「是日本害了我們,我們光恨他們是沒用的,我們得去參加抗戰打倒他們!琪姊,只要你認清這一點,只要你愛我,你一定會有決心跟我走!」

「醒亞,我好愛你……」她猛地把我一抱,熱烈地偎著我的臉,「醒亞,我像以前一樣愛你,不,是比前更千倍萬倍地愛你。離開你,我一刻也不能再活下去。可是,我有一點怕……」突然間,她的眼淚簌簌地流了出來,流了我一臉一手,她抽搐地哭泣著,哭得我不知所措。

「琪姊,你怕甚麼?有我永遠在你身旁呀!」

「醒亞,你還是太小,等你再長大些,你會後悔把愛情獻給一個歌女!」

「琪姊,琪姊,」我拚命地抓緊她的肩頭,嘶喊著,「你怎麼把你的醒亞想得那麼卑鄙呀!我現在就跪在地上起誓,請上天做證,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如果我會對你變心,叫雷打死我,叫炸彈炸死我,叫……」

「不要再說……」唐琪打斷了我的話。

這時,我正跪在唐琪的腳下,便把頭扎在她的膝蓋那兒,眼淚像小噴泉似地,把她的膝頭的衣服完全濕透了……

「乖孩子,起來,起來!」她捧住我的臉。

「你答應我,你答應和我一塊兒走?」

「我,我答應了。」她點點頭。

「真的呀?琪姊!」我抬起頭來。

「當然真的,我騙你不等於騙自己嗎?」

我站起來,我瘋狂地吻她,她的臉上沒有一點脂粉,她的嘴上沒有一點唇膏,她和三年前我第一次見她時一樣年輕,一樣美,不,是比二年前更美,更美,我像三年前一樣地熱情地叫一遍她的名字,吻一遍她的眼睛,她的嘴……

電爐上的飯發出來焦味,唐琪由我的臂環裏掙脫開來,跑去端下飯鍋,然後,她叫我安靜地坐在一邊,等她炒菜。

我們吃了一頓好愉快的午餐,一面吃一面談著我們的未來計劃:到了太行山,如果不能立刻去重慶,我便從軍做一名英勇的戰士,她便做一名服務戰地的護士,如果能前往重慶,我便上大學,她便到醫院工作,等我大學畢業,我們便結婚,那時候抗日戰爭很可能已經勝利結束,我們便旅行全國,在最美好的風景名勝區度蜜月……

飯後,我們一同出來,她要自己去辦理一些存放款的未了手續,和其他雜務,她要我明天再來,陪她去拜別一下她母親的墓。

我完全勝利了,我完全心滿意足了。我似乎快樂得已經不會正常地走路,我一步一跳地走回家去,若非街上站崗的巡捕與太多的行人,我準會在街心翻兩個跟頭。我想振臂高呼:「唐琪萬歲!」

我想告訴每一個認識與不認識的人:

「唐琪是這麼愛我呀,她已答應與我同行!」

回到家,我稟告了姑父母賀大哥定下的行期,姑父嘉勉我:

「你總算是有志者事竟成啦!到了南方好好地讀書,等晚上我下班回來告訴你我在四川的兩位好友,他們和你老太爺也是至交,或可給你一點照應!」

我沒有敢告訴姑母家任何一人唐琪與我同走的消息;姑父的話卻給了我莫大的快慰——「有志者事竟成。」對呀,不但去南方的志願成功了,帶唐琪同走的志願也正成功了哇!

姑母和表姊帶我上街買了許多四季應用的衣、襪、肥皂、牙膏、毛巾等日用物和旅行時可能用到的八卦丹、萬金油、十滴水一類的藥品。

晚上,我告訴了賀大哥唐琪決定同行,他竟仍半信半疑,他要我明天一早帶他去看唐琪,當面一談。我說:

「我本來已準備明天帶她來拜見您這位大恩人的!」

「這件事,千萬可別讓你姑父母知道,那樣他們會咒罵我一輩子,明天我和唐小姐談妥後,她可以在後天早晨直接去車站,如果碰到你姑母家的人便說是來送行……」賀大哥這麼囑咐著。

「好,好,」我忙說,「一切都聽憑您的導演!」

第二天清晨,我帶領賀大哥去看了唐琪。賀大哥似乎對唐琪的印象還不錯,對方大姐的觀感好像較差,雖然方大姐手忙腳亂地倒茶,端出水果,拿出巧克力糖,大為招待了我們一番。

賀大哥把此番南去沿路的驚險,與大後方的艱苦生活,帶有試探性與威脅性地,詳細告訴了唐琪,相當露骨地暗示著:「你一定承受不了!」可是,感謝天,我的唐琪是這麼可愛,這麼總明,她立刻回答:

「我絕對完全能承受,您將來會知道我比醒亞還堅強。醒亞敢去的地方,我沒有一點理由不敢去!」

緊接著,唐琪又向賀大哥說了許多真誠感激的話。賀大哥閉口無言,沉默了片刻,終於點點頭:

「好,我們歡迎唐小姐同走。」

唐琪立刻熱烈地和賀大哥握手道謝。方大姐也跳過來向賀大哥把臂一伸,賀大哥皺了下眉頭和她握手,她不住地叫著:

「密斯脫賀,Thank you very much!Many thanks!」

賀大哥先走了。我和唐琪買了一大束鮮花,往佟樓墓園去拜謁唐琪母親的墓。

擺好鮮花,我和唐琪手拉住手,給她的母親的墓行了最敬禮三鞠躬。然後,我們在墓前草坪上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