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翌日,我和表哥到高家。

我曾不願前往,因為我知道唐琪不會被允許和我們同去冰場——根據高老太太的規定:六天以後,唐琪始能獲有一次外出的自由。可是,我又希望和唐琪會晤一面,那怕是一分鐘或兩分鐘也好。

唐琪已經痊癒,她正在客廳的內間,聚精會神地給三個孩子補習功課。她連跟我說話的時間都沒有,只是把手一揚,擺了兩下,然後馬上又埋頭給那最大的一個孩子解講「鵝兔同籠」、「父子年齡」、「和尚分饅頭」等等令人頭痛的「四則」算術題。

高老太太安適地依靠著太師椅,一面抽水煙袋,一面似乎是在親自監督著這位「家庭教師」的工作進度。

「到樓上去玩吧,」高老太太的眼光掃一下我和表哥,低聲地,「叫孩子們安心補習!」

我和表哥輕輕穿過客廳,輕輕地登上樓梯。

見到高小姐,我說:「今天,我不想去滑冰啦。」

「為什麼?」高小姐問。

「嗯,」表哥眼一瞇,頭一歪,衝著我,「嗯——我猜得到喲!」

表哥本來相當聰明,他果真留意,自會發現我的心思。這一回,我想,他猜得不會錯。

但是,我故意地:

「您猜不對。」

「怎麼猜不對?」表哥立刻捏住高小姐的手,把嘴湊到她的耳邊,「是為了你的表妹……」

表哥把聲音擺得很低,很沙啞,但是說得很慢,很清楚,那是故意叫我聽見的。

「不對!」我反駁,「我身體不舒服,要生病,恐怕滑不動……」

當然,這是個謊。我過去很少甚至從未對任何人撒過謊;現在我竟然也開始說謊了。戀愛中的人常會說謊的道理,此刻,我似有所悟。

「我們也別去冰場啦,」高小姐說,「天天滑冰也沒有甚麼意思。去看場電影怎麼樣?」

「當然好。」表哥馬上贊成。

「唐表姊能去嗎?」我脫口而出。

「嘿嘿嘿,」表哥一指我鼻尖,「不打自招,馬腳畢露!」

「我跟媽說去,也許媽會給唐表妹放一會兒假。」高小姐大發慈悲地,跑下樓去。

她重新走上來時,鼓著一張不高興的嘴:

「碰了個又大又硬的釘子!媽說她不要唐表妹去滑冰,當然更不會要唐表妹去看電影!媽接著又說:『看電影比滑冰更容易教人學壞,電影上男女外國毛子們,摟摟抱抱,你啃她,她咬你的那些鏡頭,更是要不得!』」

「那,我們也不能去啦?這個『掛落兒』吃得真傷心。」表哥嘆了口氣。

「不,媽說我們還可以去,」高小姐回答,「不過媽關照啦,叫我們挑個規矩的好片子看,再不能看『蘿蔔太辣』跟『假寶貝』主演的片子!」

「甚麼?」表哥問,「『蘿蔔太辣』、『假寶貝』是誰呀?」

高小姐噗嗤一聲笑出來:

「上次媽跟我們看了一場『羅伯泰勒』和『嘉寶』主演的『茶花女』,媽把他們的名字一直記成了『蘿蔔太辣』跟『假寶貝』!」

我幾乎也想笑出來;卻沒有,因為我心情惡劣。我瞅瞅表哥和高小姐:

「看電影,恕我不奉陪了……」

「那,閣下對我們未免太殘酷了……」表哥向我擺出一副可憐的面孔。

是的,我實無權利和理由要表哥、高小姐一對兒也不去。如果,我在高家公開表示不陪他倆去影院,那麼他倆也將去不成——因為沒有第三者,高老太太是絕不答應她的女兒和她的未婚夫婿去電影院的。

我只好奉陪。但是,看到半場,我實在不能支持下去,銀幕上出現的全是唐琪的面影……

我告訴表哥我真地生病了,我必須回家倒下,吃藥。

一連三天,我沒有到高家。

我去幹甚麼呢?我一點都不能幫助唐琪獲有稍多的自由。

第四天早晨,我在信箱裏意外地拿到一封信。奇怪,誰會寄信給我呢?除了同學賀蒙以外,我不曾和任何人通過信。可是賀蒙那粗筆尖寫得又大又草的字跡,我一看就認識;而這信封上的筆跡是那麼秀麗工整,顯然不會是出自賀蒙的手筆。我幾乎懷疑郵差把信送錯;然而,上面收件人的位置明明白白寫著我的姓名,發信人的地方,卻只是寫了個「內詳」。

我把信打開。天哪!那竟是唐琪寄來的。

「你是不是生氣了?因為我不能陪你去溜冰。」她這樣開始寫著,「你應該知道,我也早已對你說過:寄人籬下的我,一切必須忍耐,明天是臘月十六,月亮正好,晚上我們去佟樓露天冰場滑冰好嗎?我已得到姨媽的允許,當然我是謊說到另外一位女同學家去玩的。你一定要來啊,別告訴任何人,準八點,在倫敦道頂頭等我,早點兒動身,男孩子應該先到才夠味兒。」

她信上所說的「明天」正是今天哪!真高興,晚上我就可以看見她了。幾天來鬱積在心頭的煩惱,一下子全部煙消雲散了。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接到異性的信。我多珍視它呢!我把它鎖在一個小皮箱裏。又馬上把它取出來再讀一遍,再親吻一次。然後再鎖進箱內,然後又取出來,又鎖進去……

姑母家的掛鐘似乎有了毛病,我的手錶也同樣使我發生懷疑,它們一律變得與往日不同,走得異常地緩慢。

好容易挨到了六點,恨不得馬上就吃晚飯,立刻跑向倫敦道去。平常家裏大都是在七點鐘開飯,巧巧這天姑父打電話回來,說因為有事得晚回來半點鐘,姑母便命令老媽子等姑父回來再開飯。我真想空著肚子跑出去;可是,我知道深深疼愛我的姑母是不會答應的。她一定要挖根掘底地問清楚我急於外出的原因;而我實在不知道應不應該據實以告。我怕她老人家對於我私自和一個女孩子在晚上約會一事,可能不以為然。我焦急得不得了。一會兒看一下錶,突然我又希望錶走慢點,好讓姑父回到家來,時間尚早;同時,我又希望錶走快點,好能提早見到唐琪。

感謝天,姑父終於在七點三刻回來了。我只吃了一碗飯(平常我總是吃四碗飯的,我一向飯量相當大,而姑母仍一直嫌我吃得少),便告訴姑母同學賀蒙約我八時到他家有事,便匆匆離開了飯廳。我跑到大門口時,表姊從後面追來:

「小弟,你忘了穿大衣,媽叫我拿給你。」

「謝謝你啊。」我接過來,表姊驚奇地叫出來:

「怎麼?去賀蒙家還帶冰鞋幹甚麼呀?」

糟糕,表姊的眼好尖喲。我靈機一動,然後說:

「冰刀沒有刃了,路過磨冰刀的舖子,順便放在那兒磨一下,明後天好用。」

「早點回來!」表姊關切地在門口喊。

我已經走出很遠,回頭來向她擺手,擺得很得意,彷彿是學會了唐琪的擺手姿勢。

趕到倫敦道,正好剛八點。在路燈的閃爍下,老遠地我就看見了一個女孩子的影子,很像唐琪;可是,離她不遠的地方還有兩個男人的影子,因而我又想到那必不會是唐琪了。我急走了兩步,那個女孩子突然向我跑來,一面叫著:

「醒亞,醒亞,快來呀!」

當真竟是唐琪,她跑得氣喘喘地,一頭扎到我的懷裏,兩隻手用力地抓住我的大衣,我發現兩行眼淚簌簌地沿著她的雙頰流了下來:

「要你早來,你不聽話!」

「剛八點,你看錶!」

「我本來想晚來一會兒;可是,希望早一點看見你,所以便早來了十分鐘。」

「對不起呀,琪姊,你生氣了嗎?」

「告訴你,有兩個流氓看我孤伶伶地一惆人在街上,他們竟欺侮我!」

「怎麼?他們敢怎麼樣?」

「他們問我一個人在這兒等誰呀?又看我背著冰刀,便說請我到佟樓冰場去溜冰,或是去看電影,坐咖啡館……」

說著,說著,那兩個人走近來了。我向他倆打量一下:兩個人長得都很高大,頭髮都蓄得活像女人,是那時節最為流氓青年喜愛模仿的美國影片「泰山」型大背頭,上衣的肩膀寬得出奇,活像個倒置的大三角型,這也是那些年頭最為這一類青年喜愛的男裝。他們的膚色很黑,兩臉橫肉上,長著一些刺眼的「青春疙瘩」。幾乎是同時地,兩人衝著我把眼一瞪,把嘴一撇:

「喔——等『拉腕兒』等來啦!原來是這麼一個小山藥蛋!」

「哼,小子豔福不淺呀!別美得冒泡兒啦!讓給二大爺我兩天怎麼樣?」

唐琪把身一轉,衝著他倆狠狠地罵出來:

「混東西!」然後拉著我說,「咱們走吧,別理他們!」

我已經氣得快炸了肺。我實在不甘心就這樣走開,我應該有所表示,他們不但唾罵我,更辱侮了唐琪。而後者惹起我的憤怒似乎更大。

「有尿別走哇,相好的!二大爺伸出胳膊來,讓你小山藥豆子攀槓子!」一個傢伙猖狂地吼著。

「有種的來比劃比劃,敢泡妞兒就別鬆蛋包!」另一個緊跟著叫。

天下竟有這種不可理喻的事,我們和他倆素昧平生,無仇無冤,難道他們用這種方法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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