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麼時候,也不知為了什麼事,他睡得正酣,卻被亂哄哄的聲音吵醒了。客廳裏許多說話的聲音。有的是陌生的男音,他父親,母親,及天美也都在說話。
他迷迷糊糊的躺著,半醒半睡,忽然紙門一響,漏進一線光來,他把眼睛睜開一點點,歪過頭去看,正好看見一隻黑溜溜的小眼睛,兩根小指頭扳著紙門。
「小蓉蓉,進來,叫聲舅舅。」他把眼睛閉上,含糊地說。
那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把紙門又撥開了點,露出整個臉來了,手裏的半根油條,放在嘴裡咬一口又一口,眼睛十分仔細的打量他房裏的每一樣東西。天磊見她不響,睜開眼來,揮揮手說:
「快去,媽媽找你,讓舅舅再睡一下。」
她眼睛又回到帳子裏的人,然後很清晰地說:「媽媽不會找我,媽媽在和警察說話。」
「什麼?警察在我們家做什麼?」
「小偷偷了我們好多東西,外婆氣得哭。」
他一骨碌爬起來,不知怎麼身子壓在帳子上,把帳頂整個扯下來了,帳紗牽牽絆絆的罩了他一身一臉,他忙亂中也找不到開口處,兩手就在帳裏亂抓,帳紗反糊了一臉,小蓉蓉大笑起來,舌頭上還有一堆咬爛的油條。她媽媽聽見聲音趕快跑來。
「噓,蓉蓉,舅舅在睡覺你吵什麼?」說完看見天磊的樣子,也忍不住笑,忙過來幫著他把帳子提起來,找到開口的地方,天磊才把頭鑽出來,吁了口氣:
「好久沒用這東西了,好不習慣。外面亂哄哄的什麼事?」
「失竊了。偷了好多東西去,媽說你的電影機,放映機等東西統統偷去了,趕快起來出去看看還少了什麼東西!」
天磊不覺大吃一驚,「小偷?小偷怎麼……」連忙噤住了。他夜裏出去,門當然關而未鎖,但是,難道就有小偷知道他夜裏會出去散步而窺伺著他,等著進來偷竊嗎?
「這裡常有失竊的事嗎?」
「反正不少。不過我們家似乎是第一次。——去,叫阿翠給你洗洗手,蓉蓉,然後把桌上的牛奶喝了,乖。——你怎麼回事,家裏翻了天都不醒?」
「我後來出去了……」
他知道話說漏了,但又沒有辦法收回。「我出去散步,天快亮時才回來。」他忙將襯衫長褲穿好。
「哦,原來是……」
他忙將一個手指擋著唇,示意天美不要說下去。「事情也真巧!」然後就跟著天美到客廳。他父母親正在和一個警察模樣的人講話,見他來,他父親忙說:
「這就是我的兒子,這位是王警官,來登記我們丟掉的東西。啊呀,這真是從何說起,我們在這裡住了十幾年,這還是第一次,而偷的多半是我兒子不遠千里帶回來的一點東西!」
王警官倒很洋化,伸手與天磊相握,然後說了抱歉的話,天磊遞上香煙給他抽,看到放在客廳櫥門邊上自己的大箱子,打開了的。他忙過去翻了一下,兩套嶄新的西裝,幾件襯衫,領帶,一些袖扣和領針都不見了,一翻,佳利送他的那支嵌珠領針也不見了,心裡的痛比掉了十萬套西裝還難過。他站直了,滿臉不高興的對王警官說:
「在國外一直聽說臺灣一切都進步了,生活又如何安定,治安又怎麼樣好,想不到剛回來就得到與報上所說的完全相反的證明,真叫人有點失望。」
王警官說:「我們覺得很抱歉,不過我們警方有紀錄,這一帶的治安的確還不錯,這件事也很不幸,使牟先生剛回來就有這樣一個壞印象,我們儘量的設法將你失竊的東西追回來,請你把失竊的東西報一張清單,我們一定盡我們的能力去做。」
天磊悶著,也不回答,十分懊悔自己昨夜的大意,「你們有多少把握可以把東西查回來?」
「把握?我們不敢說,但是我們盡我們的能力就是。你把清單開得愈仔細,我們當然愈容易下手。近年來臺灣人口劇增,偷竊的事,防不勝防。唯一的辦法就是門戶小心。這裡不比美國,可以夜不閉戶的。」
天磊抬頭望了他一眼,也沒有說什麼。不知道在臺灣的人到底把美國想得多麼好!上至知識份子,下至三輪車夫,似乎都覺得那是一塊樂土,既富貴,又太平,好像世界上任何困難到了美國就不存在了似的,這到底是種什麼心理?美國是個夜不閉戶的國家嗎?真叫人哭笑不得.每天翻看芝加哥的鏡報,那一天第一頁上不是登著搶劫,偷竊,強姦,槍殺的事件呢?
「我馬上開清單,希望你們盡力幫忙,有些東西,除了錢的價值以外,還有另外的價值,丟了,對我說來,有不能彌補的損失。希望你們多多幫忙。」
王警官拿了清單走了之後,天磊的母親在一旁垂淚。
「媽,什麼事?不要難過了,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辛辛苦苦掙下來的東西,辛辛苦苦的帶回來,倒在家裏把它們丟了!」
「那怕什麼,媽,只要我人在,幾個月之後就可以把這些東西都買回來了。」
「但是你用勞力換來的東西,卻由小偷不費吹灰之力獲得了,多叫人痛心。」
天美為了寬解她母親的煩惱,就說:「不費吹灰之力,怕不見得吧?要把那道玻璃窗移開,怕要花不少力呢!」
「你總是老樣子不改,別人心裡煩,你偏來說風涼話!」
「媽,消財免災,只要人太平,東西是身外之物,丟了就丟了,為它難過就劃不來了。」為了減輕他母親的心裡負擔,他加上一句說:「我一個月賺好幾百元美金,丟了這些東西算得了什麼。我肚子餓了,媽,有沒有東西吃?」
一聽說他餓了,他母親忙收住了眼淚,站起來說:「我給你,下了雞絲麵,我去看看還熱不。」
「早上吃麵?」他訝然看著他母親。一聽見麵條,他眼前就閃過一大鍋他自己燒的麵。加了罐頭雞湯,加了沒有煮爛的菜,加了好幾天前燒的肉或雞,加了義大利麵條,漲了一大鍋,吃一頓,放在冰箱裏,第二天回來,連鍋端出來,熱了,站在爐前,用一張紙擋著下巴,就著鍋吃了;再放回冰箱裏,第三天回來再吃,再冰,有時一連吃一個星期,分不出什麼是麵條、菜,或是肉了,到後來一看見糊塌的麵堆,寧願餓肚子,都不要吃了。現在一聽見是麵,明明是空著的肚子,卻已覺飽了。
「不喜歡嗎?味道很好的呢!你來試試看;不喜歡,媽另外給你煮冰糖蛋。」
他坐在飯廳,他媽端了麵來。還沒到跟前,一股香氣已竄過來。然後看見鮮亮的蔥花、雞絲,香菇丁灑在細條的麵上,麵條浸在濃而不膩的雞湯裏,才喝了一口,就覺得鮮美無比,他連連吃了好幾口,才說:「唔,好鮮,你們也來吃一點。」
「我們都早吃過了,誰像你,睡得那麼晚。在美國也是這樣的麼?」天美說。
「週末常睡懶覺,因為沒有地方去。」他說。
「沒有地方去?美國那麼一個花花世界,會沒有地方去?」他母親說。
他把眉皺著,就沒有剛才吃得那麼起勁了。去的地方當然很多,但是很多地方一個人去不但沒有意思,而且窘。找別人一起去,人家不見得有空,找相識而並不是談得來的朋友一起去也是件不痛快的事,乾脆什麼地方都不去。何況做學生時沒有多餘錢。做事幾年,心情也沒有好過,與其到熱鬧的地方看到別人的快樂,寧願躲在床上看不見自己的不快樂。但是這些事都沒有辦法和人說,尤其和家人說。等於他家人歡歡喜喜的捧著一隻他帶回來的五色綵球,而他用針將它戳破了似的。還是讓他們捧著綵球吧!球裡面雖然是空的,外形卻很好看,戳破了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剩下破碎的橡皮。
「媽,今天沒有什麼應酬了吧?我昨夜沒有睡好覺,想在家裏休息休息。」
他爸爸坐在客廳裏,抽天磊帶回來的古巴雪茄,這時踱到飯廳來,站在門口說:「剛剛劉伯伯打電話來,請你到馬來亞吃飯,他的大兒子今年受完軍訓,劉伯伯想請你替他弄個獎學金。」
「弄個獎學金?我又不是美國那個大學的校長!」
「不過你在大學教書,總有一點辦法,劉伯伯說他兒子人傑成績不是頂好,……」
「人中之傑,成績還會不好?」天美忍不住說。
「天美,你都做了媽媽,怎麼這個壞脾氣還不改?」她爸爸有點生氣似的說。「劉伯伯希望你給那個學校的物理系寫一封信,推薦一下。」
「爸爸,在美國進學校不講這一套的,他學物理,我學新聞,那有資格推薦他?我從前還不是自己申請的?他成績不好,先請一個入學證,到了那邊之後,可以再想辦法弄錢,每個人都是那樣辦的。」
「不過劉伯伯以前幫過我不少忙,現在他這樣重重的託了我,怎麼好意思不幫人家忙!反正你給他寫封信,成不成不關你的事。」
「爸爸,不是我不肯幫忙,而是這種事在美國不但不生效,反而會給人家當笑話講的。如果劉伯伯是為了這件事請我吃飯,我絕對不能去,因為我沒辦法給他兒子幫忙。」
他爸爸的臉色慢慢地沉了下來。「天磊,你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