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太多咖啡,天磊回去之後無法入睡。躺在床上,望著帳頂,望見的是千百張女人的臉,眉立的,天美的,意珊的以及佳利的。笑的,哭的,怒的。眉立的臉總是很迷糊恍惚。十年實在是很長的日子,天美說她早已燙了頭髮,他記憶中的她總是那根粗大的、到處衝出零落短髮的粗辮子,一件白襯衫,各色各樣的裙子,一件深灰色的黑呢冬天大衣,一件褐色的、袖口都是墨汁的雨衣,還有那個細弱的身體。天美說她胖了一點,他想像不出她胖的樣子,不知胖在什麼地方?人家說生了孩子的女人如果一胖都胖在腰和肚子上,他想像不出來。因為他想像不出來,她就顯得遙遠。
他下了床,從床下移出那隻沒有被他母親理出去的小提箱。提箱裏有他重要的文件,信,他的記事本,幾本他想看的書。有一本是卡夫卡的短篇小說集,集中有一張女人的照片。他拿出來,把紗門移開,證明了全屋的人都在睡覺,才關好紗門,把檯燈開了,將立在案頭的意珊輕輕覆在玻璃墊上,然後把手裏的照片放在燈下,靜靜的看著。
那是張和意珊的完全不同的臉。意珊的臉像太陽,耀眼得亮,耀眼得令人注意,你知道它在哪裏。而這個女人的臉是一片雲,你覺得它存在,但是你追隨不了它;它是輕柔的,但又似沉重,它不給任何光亮,但你忍不住要去探索它;它的顏色,它的形狀。它給人一種美的感覺,美在何處,可又無從分析。太陽使人看到,而雲片是只令人感到的。那是一張矛盾得叫人不得不多看幾眼的臉,她的眉毛是開朗的,而眼裏充滿了成熟之後,經過痛苦之後的憂愁。她的鼻子是堅決的,而熱情聚在那兩片抿著的唇。一個小圓的下巴帶著一股抑壓不住的任性往前微翹,唇邊兩條細細的紋路卻說明了她是如何在抑壓著自己的任性。不是一個美麗的女人,甚至不是好看的,卻是一個引人注意,令人探索,叫人回味的女人。她已不年輕,而有一股青春少女所沒有的成熟的韻味。照片是黑白的。她穿了件黑旗袍,身上耳上沒有一件飾物,卻在左耳上方的頭髮上,別了一枚銀亮的珍珠,把頭髮、旗袍及眼睛襯得更黑,而使嘴唇的線條更柔了。
他將照片平放在桌上,然後把自己的臉貼上去。他與眉立的愛情是少年期的一種純羅曼蒂克的感情,他走後日夜思念她,她結婚時他曾偷偷哭過,將她的照片撕得稀爛,然後又邊哭邊將碎片拼起來。那是他的第一個戀,那種戀愛,最甜的時候就在戀愛的時候。他與意珊之間的愛情純是人為的,為了要愛而愛,為了要結婚,也純是建築在紙上的。她的信給了他一種生活的目的。一種往前看的希望。他從飛機上下來看見她時,立刻就覺得她很可愛。他將來要對她很體貼。要教她如何習慣於美國的生活,那純是一種帶點大哥對不解事的小妹所感到的疼愛。他與佳利的那段事件,只是一個事件,而卻是令他永生不忘,但又永生都不會再連接起來的事件而已。那是一種情,可以把人的心燙焦,痊癒之後永遠留著痕跡的情,不該有,但又阻擋不了的「偶爾的事件」。
他在南伊大讀完碩士,因為獎學金的關係,就轉到一個天主教的學校柏立德去讀博士。那個地方有幾家在柏大教書的中國人。他退縮的個性和忙碌的生活使他無法和他們接近。偶爾,成了家的中國人找學生們去吃飯,也是一大批人,熟的本來熟,陌生的,到分手時候還是陌生的。每次被請,他總抱著很大的希望去,希望吃到一頓很好的中國飯,希望遇到些新人,在新人中結交一兩個談得來的朋友,希望和那些已經有家的人熟起來,至少以後可以借著他們家庭的溫暖,暖一下自己寂寞的獨處的時光。但每次回來,總是失望的。有了家,有了地位的人似乎有他們的一套,談的是政治、股票,或者是學校裏的人事變更,或是某人寫的工作報告。太太們談的則是普天下太太們談的事,衣服、物價以及蜚短流長。幾個和他一樣的研究生,和他一樣的窘迫。努力的想話說,努力的吃,走時努力的表示自己如何的感激。但是肚子雖然滿了,心裡還是空的。
他很想和大家融洽點,很想和大家打成一片,但是他不能,好幾年,他的影子就是孤獨。
他寫博士論文那年,佳利來了。她的丈夫從東部一個學校轉來柏大教書。第一次看見他們是在柏大中國同學的九月野餐會。趙教授把新來的陸伯淵介紹給同學們,他和陸握手時,覺得他的手出奇的修長柔軟,尤其因為他自己的手在幾年的苦工之後完全變成工人的手,結滿了繭,手紋深而粗,因此顯出陸伯淵的更加細緻。
「牟先生在此地讀什麼?」
「新聞。」他說。幾年來接觸的中國人很多,每次初見面的問題幾乎可以用一個公式寫下來,讀什麼?那一年來的?從前在哪一個學校?是臺灣來的嗎?畢業之後是否預備回去?有沒有女朋友了呵?家裏還有些什麼人?有沒有兄弟姊妹在美國呵?等等。千篇一律。
「牟先生來美國多少年了?」
他還沒有答,就看見一個年輕的少婦領了一個孩子走來,如果她手裏沒有牽著孩子,他是不會看出來,她是結了婚的。她的孩子跑開了,她卻走到她丈夫身邊,他沒有正眼看她,可是卻很敏銳的感覺到她一來,身邊的空氣由凝住而變為急速的旋轉了。她丈夫轉過頭:
「哦,這是我太太,佳利,這位是牟先生,在此地讀書。」
「牟天磊,」他說。
她伸出手來,他有點沒有防到,但也就握了。她的手反而沒有她丈夫的細緻,卻也不是粗糙,而是很有決心的手。
「牟天磊?」她側著頭想了一下,他這才注意地看了一下她的臉,他看到的並不是她臉上的五官,五官並沒有出色之處,而是她的神情,那種揉合著少女的明朗和成人的解事的神情,使她的臉有股出奇的吸引力。
「我妹妹在二女中時有個同學叫牟天美,是你的親戚嗎?」
他突然的,像孩子似的歡呼起來。「啊,她是我妹妹——你妹妹是不是黃佳年?」
「是黃佳年。」她欣悅的說,眼睛裡忽然注滿了喜悅的明亮。
「對了,你當然是她哥哥,你們有共同的眼睛。她好嗎?是不是在美國?」
「她在臺灣,已經結婚了,剛剛生了個小孩。」
「真的嗎?」他慢慢知道她喜歡用的口頭語「真的嗎?」帶點孩氣的驚訝以及成人的調侃,而且把眉毛那麼一揚,充滿了嫵媚。「時間真是可怕的東西,我記憶中她是個小孩子,梳著童化頭,喜歡穿長褲,說話時喜歡把頭髮一甩,天地不怕的神情,居然也結婚了!」然後她那雙眼睛,並不大,也不美,但是明亮得令人不敢迫視的眼睛對他周身溜了一轉,說:「我妹妹和你妹妹是好朋友,我們也該做好朋友才對,有空常來玩!」
「是,常來玩。」陸伯淵說,「我們在東部住時,常常有學生們來玩,很熱鬧,我就怕到這個小城來,我太太不大習慣。」
僅僅幾句話,天磊可以看出陸伯淵對他太太的感情,以及陸太太好客的個性。
「當然;我還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天美呢。」
這句話有些和上句連不起來,佳利朝他望望,幾乎想笑,又抿住了。「你們談談,我去看芒芒。不要忘了把我們家的位址和電話給牟先生,伯淵。」
聚餐會來了五六十個中國人。在美國不管城有多小,幾乎都有中國人。而中國人就會像海藻一樣連在一起,愈連愈大。有一兩個帶著外國太太來,一個姓關的,天磊認識,縮頭縮腦的一個人,卻找到一個十分漂亮能幹的德國太太,有德國人的苦幹忍耐,卻又染上了美國女人那種爽脆,而姓關的又挑了許多對自己有利的中國的三從四德輸入她的頭腦,以致他就成了柏大幾個中國研究生的欽羨的對象。另一個姓古的同學卻找了個集存美國女孩所有短處的人結婚,除了標準的三圍和一頭金髮之外,既沒有事業心,又厭倦家庭主婦的生活,既不願和中國人打成一片,又不願意她丈夫在美國人的集會中受到冷落,結果就變成了孤立的一對。
天磊曾到古家去過幾次,古家不調協的氣氛實在令他受不了。古和他同在一個餐室打零工,有時晚上古開車送他回他的地下室,總要坐上半天不回家。好幾次,他想問古為什麼要和不是自己同胞的女人結婚?他自己就不可能對中國女孩以外的女孩發生興趣,不單單為了他們有不同的歷史背景,也為了他們有不同的前途遠景,一個中國人怎能在美國落戶呢?而且對事,對物,對人,美國人常有非常偏激的因此未免天真的意見,總以為世界上每一個角落都灑著美金,因此,世界上每一個角落都該灑著他們的思想。有些美國同學的自高自滿,他簡直受不了,叫他和一個背著狂妄自大招牌的美國人結婚,他寧願一世都不娶!
野餐是烤牛肉、肉餅及熱狗,十幾個烤架,許多人圍著看,幫忙以及加忙,十分熱鬧。有些人在托排球,另有幾個人架起了羽毛球架打羽毛球。四個人打,兩個教授,一個學生,另外一個女的是陸伯淵的太太。天磊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了件無袖的白衫,底下一條小方格栗色百慕達褲子,除了沒有美國女孩一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