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梨華相識還不到一年,去年八、九月間她從伊利諾埃州搬到紐約市昆士區居住,由朋友介紹相見。雖然我注意到她這個人早在十年前,當她初期小說在台北(文學雜誌)發表的時候,文學雜誌的主編是先兄濟安。記得當時還寫信去問於梨華是何許人,他回信告訴我的是現在一般讀者所熟知的事實:梨華在台大原是讀外文系的,有一位教授覺得她英文不夠好迫她轉系,出國後在洛山磯加州大學讀新聞系,發憤用功,在未拿碩士學位前即以一篇英文創作拿到了高爾溫徵文首獎,引起國內外廣大注意。以後她結婚治家生了三個小孩。一九六二年回台灣住了一年多。但多少年來她把空餘時間都放在寫作上《又見棕櫚.又見棕櫚》是於梨華第六本單行本,第三部長篇小說。
台灣的作家是相當寂寞的,倒不是他們沒有讀者,而是沒有書評人關心他們作品的好壞,不斷督策他們、鼓勵他們。正如『又見棕櫚』裏的台大外文系教授邱尚峰所感到的「中國文藝最落後的一部分就是沒有純然對文而不是對人的冷靜分析與批評」。
在一般人看來文藝作品供人消遣,好像無關國家大計。對於認真寫作的作家,這是一種不健康可能使他沮喪的現象。他的作品如能暢銷當然帶給他一些精神上物質上的滿足,但他所要急切知道的並不是他能否投合一般讀者的趣味,而是他在中國文壇上是否可能有真正的貢獻。在沒有書評人不斷提高讀者水準的情形之下,一本書的暢銷往往可能是對作者藝術成就的正面諷刺。因為大家不關心作品的好壞,十多年來台灣究竟產生了幾個有重要性的作家,幾本有份量的小說、詩集還沒有一個定論。
但在台灣的作家至少還有自己的小團體,幾個給他們精神上援助的同道,相比起來旅美的中國作家情形更是寂寞,他們分居四面八方的大城小鎮,沒有什麼團體組織,很少有見面交談的機會,因為文藝作品在台灣不受重視,他們更感到中國文壇毫無國際地位。要寫率性用英文寫一本小說,給報章一捧立刻可以成名。但中國人寫小說當然只好找有關中國人的材料,而美國書商對中國題材自有一套成見,不合這些成見的書稿很難被採用,不管你英文寫得怎樣好。
《又見棕櫚》的主人翁牟天磊很感慨地對一位返台講學的數學教授說:「……闖進美國文壇?除非你寫長辮子裹小腳,把幾萬元美金藏在皮箱裏那一類小說,否則你怎麼和人家從小到大除了英文以外不知有別國語言的美國作家去比?那個夢早已碎了,……」把幾萬元美金藏在皮箱裏的事,講來好像是笑話,但黎錦揚在《花鼓歌》內確實有這樣一段記載。黎錦揚因《花鼓歌》而成名,後來還寫了幾本幽默作品和「長辮子裹小腳」時代賽金花的故事。其實,他的第二本多少帶自傳性的小說《Lover's Point》,寫一個教中文的失意華人和美國軍官競戀一個日本女招待的故事,題材很嚴肅,文字也很感人,可惜沒有受到美國讀者的注意。後來黎錦揚為迎合美國人心裡起見,不再走寫實主義之路,這是很可惜的事。
旅美年輕作家,大抵不是在唸學位就是在教書。他們有寫英文巨著的野心,但英文還不夠好;他們有用中文創作的熱忱,但為了目前的安全和將來生活的保障,他們不得不改變出國前的計畫:寫完一篇博士論文,以後生活不成問題;再寫兩篇學術論文,馬上可以加薪,或者升換到更理想職位。何況一篇最枯燥的學術論文,常常有人認真去讀;而化心血寫了一篇小說,刊出後究竟有多少人讀,讀後有什麼反應,自己毫無把握。至於這篇小說在中國文壇上會起些什麼作用,更是不敢奢求有答案的問題。
在這種情形下,可能有造就的作家一大半都跑進了教育界,他們教中國語言,教授中國文化(牟天磊即是一例),擔承的當然不是無用的工作,但這項工作沒有寫作才能的人也可以勝任。更有些人,生活不愜意,或者讀學位不順利,就在美國拖下去,放棄了早年創作的夢,不再有任何別的野心。
台灣的文壇我不太熟,同旅美的作家倒有好幾位保持通信的關係,其中最有毅力、潛心求自己藝術進步,想為當今文壇留下幾篇值得給後世頌讀的作品的,我知道的有兩位:於梨華和白先勇。(當然還有張愛玲,她蟄居華府,閉門寫作,但她抗戰時期寫的短篇,早已成為中國文學史的一部分,這裡暫且不論。)
白先勇慘澹經營『現代文學』已有好幾年了,那本雜誌上登載過不少不成熟的作品,但白先勇自己的小說篇篇紮硬,尤其是最近發表的幾篇。白先勇旅美不上四年,頭兩年過的是比較自在的學生生活(因為他學的是他的老本行——寫作),現在在加州大學Santa Barbara部也擔承中國語文的課程。為了鞏固自己在美國教育界的地位,博士學位對他可能也是一個誘惑,但至今他仍把教書當作副業看待,畢生從事創作的志願並沒有動搖。據我所知,他在埋頭寫他的第一篇長篇。
梨華情形和白先勇不同:她拿到碩士後即同一位很有作為的物理博士結了婚,生活不成問題。隨了她先生,她先後住在普林斯登、芝加哥附近的艾文斯登(西北大學所在地)——兩座梨華的讀者所熟知的小鎮——去年遷居紐約市昆士區。但在美國,親自照料孩子,每天煮飯洗碗是比唸學位、寫論文更不利於創作的一種生活。
佳利在《又見棕櫚》裏憤憤地說:「……孩子生下來之後,起碼交給他五年的時間。……」,梨華帶老大老二大頭兩個小孩時候,寫作較少,但絕沒有輟作。近三、四年她創作很勤,但她的動機絕不如佳利所說的,「……等到孩子上了學校,手上有一大堆空的時間,但是已沒有當年打天下的雄心,怎麼辦呢?只好把自己的牢騷和希望用筆寫下來,好像洩恨,又好像找個事情做做。」梨華要寫,因為這樣才對得起她天賦的創作才能。
十年來寫小說,她各方面都有不斷的進步,但她最卓越的成就是在她文字上的成就。梨華還不能算是一個偉大的小說家,雖然在《又見棕櫚》裏,她的小說藝術已進入了新的成熟階段,但無疑的,她是近年來罕見的最精緻的文體家。她描寫景物的細膩逼真,製造恰當意象時永遠不落俗套的苦心,在《又見棕櫚》裏更有超前的表現。
一個深夜,剛回台北沒幾天的天磊從小提箱裏把佳利的照片拿出來,『靜靜的看』,同時他把立在書桌上的那張陳意珊的五彩照片『輕輕覆在玻璃上』。佳利是他在美國曾一度熱戀過的有夫之婦,意珊是他靠通信維持相當感情而返台後才見面的女友。天磊接著把這兩個女子的相貌做了個對比,這段文字很能代表梨華擅用比喻,著力描繪的特殊風格:
『那是張和意珊的完全不同的臉。意珊的臉像太陽,耀眼得亮,耀眼得令人注意,你知道它在哪裏。而這個女人的臉是一片雲,你覺得它存在,但是你追隨不了它;它是輕柔的,但又似沉重,它不給任何光亮,但你忍不住要去探索它;它的顏色,它的形狀。它給人一種美的感覺,美在何處,可又無從分析。太陽使人看到,而雲片是只令人感到的。那是一張矛盾得叫人不得不多看幾眼的臉,她的眉毛是開朗的,而眼裏充滿了成熟之後,經過痛苦之後的憂愁。她的鼻子是堅決的,而熱情聚在那兩片抿著的唇。一個小圓的下巴帶著一股抑壓不住的任性往前微翹,唇邊兩條細細的紋路卻說明了她是如何在抑壓著自己的任性。不是一個美麗的女人,甚至不是好看的,卻是一個引人注意,令人探索,叫人回味的女人。她已不年輕,而有一股青春少女所沒有的成熟的韻味。照片是黑白的。她穿了件黑旗袍,身上耳上沒有一件飾物,卻在左耳上方的頭髮上,別了一枚銀亮的珍珠,把頭髮、旗袍及眼睛襯得更黑,而使嘴唇的線條更柔了。』
一年來和梨華談話所得的印象是:近年來她對西洋近代的小說和戲劇很花了一番研究功夫。在《又見棕櫚》裏提到的歐美小說家、劇作家有亨利.詹姆斯,伊德絲.華頓,卡夫卡,海明威,福克納,阿塞.密勒,諾門.梅勒,哈洛.平德諸人,這些我想一大半是梨華愛讀的作家。《又見棕櫚》有好多節故事的進展,全憑兩個人的對話,這些對話的佈排自然且引人入勝,我想同梨華多讀西洋劇本不無關係。攻讀西洋小說在梨華文字上直接的表現,是她造句的用心。中國人很少有耐心讀亨利.詹姆斯,而佳利(可能代表作者說話)卻說她喜歡他最獨特的,沒有一個人學到他的風格。梨華沒有學亨利.詹姆斯,他們的文體是迥然不同的。(正如佳利所說,『……他形容一個女人,從不寫她眼睛怎樣,鼻子怎樣,只讓讀者感到她的樣子,……』,而我們讀了前面所引的那段文字,不特感到了佳利的樣子,也看到了她的眼睛、鼻子、嘴唇、下巴),但值得注意的是在《又見棕櫚》不斷有超過普通長度句子的出現。這些句子,在結構上老是翻花樣,從不給人累贅沉重的感覺;句法是歐化的,而從不給人歐化的印象。我們再細讀形容佳利的那段文字,只覺得這是六○年代中國人應該都會應用的一種白話,而普通人絕對不會寫的白話。梨華能表達天磊極複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