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六瑾和紅衣女郎,以及啟明

在深夜,當那種凄艷的歌聲又一次從馬路對面的小屋裡響起來時,六瑾走出院子,來到了馬路中間。夜是多麼沉著,多麼空曠!她想聽得更清楚一點時,歌聲卻又停止了。燈光下,沙棘樹的葉片間像藏著一些大貓臉似的。六瑾一走近,那些臉就消失了,一離開,又顯出來。表情一律像哭春。六瑾朝左邊望過去,看見小屋的燈黑了,一個身影立在院子前面的空地上。六瑾心中一緊,立刻朝那邊走去。

「他是來無影,去無蹤的那類老人。夏天傍晚你去河裡洗澡,可能就見過這種人,他們孤零零地站在河裡。」紅衣女郎這樣回答六瑾的問題。

「阿依,我想問你,這個人同你家長輩認識嗎?」

「當然認識,他是我媽青年時代的夢中情人啊。當然在現實中,我媽是不愛他的。你瞧,世事有多麼奇怪啊,我就是在媽媽去世後,才隨這個啟明老伯到城裡來的。」

「啟明老伯!?我小的時候……現在我一點也認不出他了。」

「我明白,我明白!他真可愛,對吧?」

阿依湊近六瑾,握住了她的手,六瑾感到她的手硬硬的,有繭子。有一隻羊在她們身後的院子里叫了起來,屋裡的燈亮了,孟魚老爹在咳嗽。阿依輕輕地招呼六瑾同她一塊蹲下來。她附在她耳邊說:「我們很像兩姐妹。」六瑾聽了這句話心裡熱乎乎的。六瑾也想向她說點熱情的話,可又怕那些羊聽到了會叫起來,就忍住沒說。此刻六瑾深深地感到,星空下的小石城遠非寂靜,人間的慾望在怎樣地沸騰啊,就連那些羊也是慾望的化身。

孟魚老爹在門口喊了一聲,並不是喊阿依,可是阿依跳起來就跑進去了。

六瑾立在原地,有點疑心剛才的事是一場夢。為什麼啟明老伯要讓阿依呆在孟魚老爹家呢?難道這個羊販子的家對於阿依這樣的美女是最合適的嗎?六瑾記得從前,總是在清晨,她看見老頭趕著大群的羊回到家裡。在金色的朝霞里,老頭和羊都顯得十分亢奮,六瑾背著書包站在路邊,簡直看呆了。傍晚放學回來時,六瑾就去對面院子外面偷窺那些羊,於是她發現所有的羊都換上了悲哀的表情。

六瑾一邊走一邊回頭望,看見那盞燈很快滅了。羊兒輕輕地叫著,彷彿是抱怨,又彷彿是愜意。「羊啊羊。」六瑾在心裡說。

她順著馬路往前走,設想著多年以前,她的父母從火車站來到這條路上時的情景。這條六車道的寬馬路決定了小城的格局。從一開始這條路就在這裡,居民商店區則分布在路的兩旁。後來城市發展了,路就向東西兩個方向延長,再延長。在東邊,現在已經修到雪山那邊去了。為什麼不修第二條,第三條路?為什麼不修幾條南北向的路來同這條路交叉?六瑾想不通。凡來此地的客人都對這條馬路的長度感到驚訝,他們說:「就像通到天邊去了似的。」她在路當中停下來傾聽,聽見什麼地方有嬰兒在哭,一會兒像在屋子裡面哭,一會兒又像在野外哭,但又並不是兩個嬰兒。嬰兒的哭聲止住時,就有男聲在高歌。但這些聲音都很不真實,六瑾寧願相信是自己的幻覺。那麼,為什麼會產生這種幻覺呢?

六瑾回到自家院門口時,又聽到對面傳來羊叫,這一次似乎是純粹的愜意的叫了。一隻先叫,有很多隻應和,那屋裡的燈亮了又黑了。爹爹和媽媽已經離開多久了?五年還是十年?她感到沒法確定。那時的馬路,在半夜也像這樣空闃嗎?會不會滿地跑著小動物?掛在客廳里的爹爹的像片早就被她取掉了,因為她忽然覺得不妥當,覺得掛出他的大照片就好像他已經死了一樣,而他還活得好好的。六瑾知道父母是一去不復返了,可她還是願意想像他們現在的生活,那就如同一種安慰。也許是由於雙方都懷著這種意願,才有了那些古里八怪的通信。每一次,郵遞員都將厚厚的一封信「啪」地一聲扔到她的桌子上,每次六瑾都有意外的感覺。她將那信封聞了又聞,一點煙的味道都沒有。信紙總是同一種,灰色帶點淡黃,可為什麼角上印著一個小人呢?少年舉著雙劍做出招架的姿態,不知誰要殺他。沒有掛任何畫的、光禿禿的牆反而顯得自然一些。

六瑾在黎明前睡著了。入睡前她努力地想那座煙城,還有城裡那座鐵索斜拉橋。她想不出爹爹現在成了什麼樣子,她很悲哀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臉,還是想不出。籠子里的虎皮鸚鵡說話了:

「不是十年,是五年。」

這話在黑暗中聽起來很陰森,今天她說過這句話嗎?鳥兒是前幾天在市場買的,鳥販子說,她買了這隻鳥兒回去就會「發財」。那個頭髮曲卷的傢伙還將鳥籠打開,讓鳥兒飛出來之後,又落到她的肩頭,它的爪子抓進她的肉裡面去了,她幾乎掉淚。這是一隻很兇的鳥兒。六瑾將它掛在客廳的窗前,她還一直沒聽見它說過話呢。是因為家裡的小動物日益減少,她才買了它嗎?先前這院子里是多麼活躍啊。如果是10年,她自己就應該有40歲了。鳥兒說得對,不是10年,而是5年!看看阿依就可以確定這事了,她那麼青春勃發,離衰敗還遠得很嘛。前兩天她去進貨,進到一種很特殊的印花土布,雪白的底子上印著黑色的環,看一眼就頭暈。據說那種布還很受歡迎呢。不知為什麼,當時她看了那匹布就覺得面熟,她一定在什麼地方見過,見過後又忘了。想到才過去5年,想到今後還有好多年,六瑾又感到安慰。再說她的父母還在,還好好的嘛。她就在這種安慰感中進入了夢鄉。

在大街的對面,阿依並沒有睡。她又溜到了羊群中,蹲在它們裡頭。這些羊明天就要被趕到市場去,阿依想陪它們。每次到了這種時候,她都很興奮。

她進城這件事有點怪,她家裡並沒有發生過任何討論,就好像是在沉默中醞釀著讓她離家的計畫——他們願意她去過另外的一種生活,而不是山居者的生活。剛才六瑾問起啟明老伯,阿依的精神就有點恍惚。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往往容不了她多想,發生了就發生了,總是這樣。只有過後才會去想。

她稍稍抬起頭,便看到老女人的房裡有微弱的光,那是孟魚老爹的妻子。她同這個女人的關係很怪。表面看,老女人似乎是個尖酸的人,阿依卻知道她是真的關懷著她的生活。所以她對六瑾這樣說:「老媽媽就像在演戲給每個人看。」當時六瑾聽了這句話就愣住了。阿依看到她那副心事很重的表情,更加感到與這個女子情同手足。在從前,她還沒有來到城裡時,六瑾就已經長成這個樣子了嗎?在阿依的眼裡,很多人到了夜裡身後就會出現重影,有的人站在那裡像是一隊人。而六瑾就是六瑾,清清楚楚,沒有任何虛的東西。儘管這樣,六瑾仍然讓她捉摸不透。或許她是真正的「虛的東西」。阿依感到旁邊的幾隻羊同她挨緊了,它們坦白地看著她,也可能不是看著她,是看著她裡面的什麼東西。「這樣的夜晚應該有些什麼東西在生出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她知道很多人都在心裡想雪豹下山這種事,她也在「雪山旅館」見過籠子裡頭的那隻豹。她覺得要是將小石城的名稱改成「雪豹之城」也是很貼切的。對,就應該有兩個名字——小石城和「雪豹之城」,一個是外面的名字,一個是裡面的名字。啟明老伯也是一個到了夜裡沒有重影的人,他和她自己都屬於「裡面」。

天亮了,阿依站起身來,看著前方的白塔。每次光線總是首先落到白塔上,那塔在朦朧中像一個巨人一樣立在那裡。這時馬路上就有洒水車駛過來了。

「阿依,夜真長啊。我以為睡了好久,一看錶,才一個多小時!」

六瑾打著哈欠過來了,她今天不上班。

「又一天了,六瑾。你聽到了嗎?」

六瑾也聽到了,是有一隻鳥在白塔那裡叫,一隻大型鳥,但她們看不到鳥兒的身影。阿依說可以稱它為「無名鳥」。阿依握住了六瑾的手,她倆並肩站在晨曦中,呼吸著清涼的空氣。六瑾想道,阿依這樣的女子真有親和力啊!要是自己有一個妹妹,會是她這個樣子嗎?

「阿依,你為什麼老是打赤腳?」

「踩在泥土上心裡踏實啊。六瑾,我怕看羊的眼神。」

「我明白,我也怕。我在被窩裡頭怕得發抖。」

有人推開院門進來了,但是他站在那裡不動,他很高,像一棵樹。阿依悄悄地說那是她哥哥,還說他不願意同她講話。「不知為什麼,每次到了城裡他就沉默。」

那位哥哥朝她倆看了一會兒就轉身走了。光線太弱,六瑾沒看清他長得什麼樣。阿依說她哥哥已經把她們看得清清楚楚了。「山裡人的眼睛嘛。」六瑾很好奇,她想知道這個像樹一樣的男子的更多的情況,但是阿依什麼都不說了。

六瑾離開時,阿依對她說是啟明老伯給了她第二次生命,如果沒有他,她到現在還在黑暗裡摸爬呢。她說這話時,天已經大亮了,她倆看見眼前的白塔上果然有一隻鳥,體形很大,但因為鳥也是白色的,所以看上去似有若無。它夜裡的叫聲像是在召喚什麼,什麼呢?六瑾怕孟魚老爹他們看見自己,就趕快走,這時阿依己開始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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