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啟明

啟明已經39歲了,可是他還絲毫不感到自己老。他沒有技術,從青年時代起他就在設計院的招待所做清潔工,這裡的每個人都認得他。他有時有點憂鬱,但整體來說,很少有人如他這般樂觀自信。啟明一直都沒結婚,住在招待所傳達室後面的一間小小的平房裡頭,那麼簡陋的平房,就好像院領導隨便將他塞在裡頭一般。啟明卻對自己的家相當滿意,他認為物質生活對他這樣的人來說等於零。比如說吧,家裡沒有女人,可他的心中始終漲滿了色情的想像。他認為自己一直就是有愛人的,只不過沒住在一起而已。正因為有愛人,他的心態才這麼年輕嘛。誰會像他這樣來愛呢?他的一舉一動都是做給心目中的美女看的。他最後一次見到他的維族美女是多年前了。他仍然認得出她,當然!當年的苗條姑娘已長成了體態很寬的胖大嫂,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啟明對她的渴望更為熾烈了。當時,胖大嫂也覺察到了有人在盯她,所以她放下挎包就和同來的大嫂們在林蔭道上跳起舞來。啟明的眼睛瞪得那麼大,他都要發瘋了一樣,可惜他不會跳舞,只能在一旁干看著。他聽見他的偶像的同伴在說他聽得懂的話:「這個男人長得真可怕,像野人。」偶像大笑起來,嘰哩哇啦地說了一通,雙手揮動著。啟明回到家裡後,整整一天激動得不能自已,什麼事都幹不成。好幾年都過去了,只要回想起那次晤面,他就感到臉上火辣辣的,那畫面一點都沒退色,他甚至想像自己緊緊摟著美女旋轉呢。那不是維族舞,是他自己發明的舞。有時候,聽到別人稱他為老大爺,他就不服氣地想,他老了嗎?他才不老呢!他的生活才剛開始呢。難道因為自己沒有技術就要被稱為老大爺嗎?他感到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有活力!哈,他又要做風浴了,破臉盆里裝一盆水,迎著山裡吹過來的風擦臉,擦完臉又擦上半身。招待所真好,在這個安靜的地方,誰也不來對他的這項活動大驚小怪。當涼風一次次將身上的水跡吹乾時,啟明就回到了他的少年時代。他的家庭是一個很大的家庭,兄弟姐妹共有8個,他們住在南方的海邊,靠打魚為生。那時他才13歲,就已經同父親一塊出過好幾次海了,他喜愛那種自由的生活。他不明白父親為什麼一定要將他送走。他記得那一天家裡來了一個幹部模樣的男人,坐在他們那一貧如洗的小屋裡,爹爹說那人是啟明的「福星」,然後命令啟明同那人走。哥哥妹妹們都用羨慕的眼光目送他離開,而他,就這麼糊裡糊塗地跟隨那人來到了北方這個小城,只因為爹爹的意志是不可違抗的。那時這裡真荒涼啊,所謂城市,只不過是荒地里稀稀落落的一些簡易房罷了,路也沒有,公共設施也沒有,有一點點電,但時常停,總要點煤油燈。然而對於啟明來說,這算不了什麼問題,因為他家裡比這還窮呢。開始那幾年是在繁重的體力勞動中度過的。當領導問他有什麼特長時,他只能說自己做過漁夫。可是此地並沒有漁業,於是他做過建築小工、修路輔工,挖過河沙,當過運煤工,燒過鍋爐等等。直到有一天,設計院的女院長看中了他,把他要去做了一名招待所的清潔工,他的生活才安定下來。那年他22歲。他也不知道女院長是看中了他什麼,只覺得那婦人目光灼灼,很有氣魄。在這個安靜的地方做了清潔工之後,他才漸漸地懂得了小石城,也悟到了爹爹的苦心。

就是那次在外地來參觀設計院的客人當中,啟明見到了改變他一生命運的維族美女。女孩來的時候並沒有穿民族服裝,不知為什麼她穿了一套灰不溜秋的制服,然而那身醜陋的灰皮依然擋不住她光芒四射的美麗。啟明死死地盯著她,緊隨其身後。女孩也很調皮,居然撇開同行的人,帶領他躲到了假山背後。他倆坐在假山的一塊圓石上,看著小鳥在草地上跳來跳去,看著胡楊的樹葉在陽光里跳舞。多麼美啊,簡直像仙境。可是這位絕世美女不會說他的語言,他只能對她眉目傳情,將她纖秀的手兒握在自己手中反覆摩挲。終於,參觀團要回去了,他們的車就停在門外。當人們經過假山時,女孩像小鹿一樣跳出來,加入到隊伍中去了。這就是啟明那短暫的邂逅,這邂逅決定了他的一生。後來他又在市場見過一次她,那次她是同父親一塊來的。顯然她已經不記得他了。他跟蹤她,一直跟到很遠很遠的她家中,在大山那邊。他沒敢進去,因為門口有好幾條大狗。再後來呢,就是多年前的那次見面了。他們在一起,但她已經嫁人了。後來又有過好幾次見面,都是當著她的家人,單獨相處很少。但是啟明並不氣餒,這位女性能讓他熱血沸騰,他還需要什麼呢?在那間簡陋平房的窄床上,他夜不能寐,度過了多少冥想的時光!他喜歡那種感覺,他覺得自己是一個特別的人,一個註定要在孤獨的冥想中度過一生的男人。爹爹多麼有遠見啊!

啟明一邊做風浴一邊想念他的家人時,並沒有絲毫的傷感。那是一種神往,貧困的家在這種神往中變得美麗了。他記得他走的時候三個妹妹是那麼留戀他,她們眼裡都噙著淚花——父親不准她們哭。她們那粗糙的手被冷水凍得紅通通的,家族遺傳的扁鼻子使她們顯得特別純樸。當時啟明馬上扭過頭去,因為他自己也要哭了。後來他還同母親的墓告了別,他將自己那少年的臉貼在那塊石頭上,一下子就感到了母親的體溫。那個破漁村,那三間難看的土磚房,裡面有過多少人間溫暖啊。他坐在家門口就可以看見海鷗。的確,每次看海鷗時,心裡就隱隱約約地產生出遠走高飛的念頭。爹爹是怎麼知道他的念頭的呢?儘管對遙遠的家鄉感到神往,他卻並沒有要回去看一看的計畫。一方面是他酷愛這種遠距離的美感,生怕因為冒失舉動破壞了自己的這種精神享受。另外還有一個秘密的原因就是,他當初離家是遵從父親的意志,而不是自己獨自做出的決定。在路上,他心中悲憤,一遍又一遍地發過誓:永不返回。二十多年過去了,啟明反省自己當年的事,開始質疑自己的看法。那真的僅僅是父親的意志嗎?如今,他多麼喜歡這裡的一切,對自己的生活自足又自滿。是他那次唯一的遷徙給他帶來了這一切!試想,如果他的父親不是那麼敏銳,不將自己委託給那名幹部(當然是父親長久的謀劃!),他現在的生活還會是這個樣嗎?

新來的年輕夫妻對此地充滿了困惑,尤其是那男的。這一點啟明看在眼裡,因為從前他自己就是這個樣子。誰不會為小石城風俗的奇怪而困惑呢?那時,困惑和難受裡頭又有欣慰,直到使自己轉變的那件事到來,就把這裡當成家了。啟明的「那件事」就是他的維族美女的出現。在那之前,當他在工地做小工的時候,他時常困惑得班也不願上了,一連幾個小時坐在河邊看紅柳呢。工頭是個和氣的半老頭,他蹲下來,拍拍啟明的背,說:「你回不去了啊,孩子。」他讓啟明抬頭看天,啟明看了,沒看到什麼,不過是一隻蒼鷹,天那麼高,天的顏色一點都不溫柔,完全不像海邊的天。工頭又讓他再看一次,看清楚,於是他再次抬頭。他忽然明白了使他困惑的事,站起來,默默地跟隨工頭返回工地。多麼奇妙的感受啊,工頭真了不起。在此之前,他根本沒注意過這個老頭。他倒是看到過他的家屬,那是三個衣裳襤褸的孩子,但那些孩子的目光全都鎮靜而明亮。他們都同他一樣在工地上做小工,他們一點都不困惑,大概因為是本地人吧。經歷了這種種的事之後,啟明看到胡閃夫妻被瘋漢扔在亂崗的一幕,就覺得特別能理解他們的慌亂了。過了沒幾天,他就感到年思已經有了一些本地人的風度了,他也覺得胡閃正在進入角色,雖然他自己還不理解他所成為的角色。胡閃有點急躁,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平靜的邊疆的風物會讓這位青年男子變得沉著起來的。啟明之所以會去注意這對夫妻,是因為他們令他回憶起剛剛來到邊疆的自己。

那一天他做完了工作後坐在假山的圓石上休息。朦朧中感覺到有一頭羊在向他挨近,羊的脖子上還系了一塊紅布呢。那可是只溫馴的羊,聞聞他的手,就在他的身旁蹲下了。當時啟明正在漁村同童年的夥伴打架,對方將他摔倒在地,一隻腳踏在他胸口,從上面看著他。羊在他身邊一蹲下,對手就不見了。他努力睜開眼,看見坐在他身邊的是年思。他立刻臉紅了,不好意思地站起來,說:「嘿,打了一個盹。」年思表情怪怪的,像在同某個看不見的人討論問題一樣,說:「嗯,我感到這裡啊,很多事情分不清,全夾雜在一塊。怎麼說呢,這裡還是很有吸引力的,你看那隻鷹,飛飛停停的……所有的事都懸而未決啊。」啟明心裡暗想,這位新來的小女人,已經成為小石城的一員了。世事的變化多麼迅速啊。聽說他們是從煙城來的,被煙裹著的城市會是什麼樣子啊?年思還是坐在石頭上,她那白白嫩嫩的臉在這些天里被這裡的風吹紅了。她看著他,又好像根本沒看他,所以啟明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同她說話。多少年了,除了他的偶像,他還沒有這麼近距離地面對一個女子呢。他有點緊張。女人一邊沉思一邊從身邊揪了一些野草,她靈巧地將野草編成一個環,戴在頭上。啟明的心悸動了一下,有股懷舊的情緒升起,可他一時又想不起對應的畫面。於是他竭力去設想煙城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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