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胡閃和年思

胡閃和妻子從小石城的汽車站走出來,站在那條長長的水泥馬路旁邊。他倆一齊做了一個深呼吸,感到自己置身於水晶宮一般的畫面中了。略帶寒意的空氣是如此的清新,高而悠遠的鋼藍色天空下,馬路顯得十分寬廣,人行道鋪著好看的彩石,榆樹和沙棘相間,遮出悠靜的林蔭道。路當中有幾輛人力板車在慢慢行走,車夫們都低頭看著地下。那些樸素的平房都離馬路較遠,房前房後都有一叢叢綠樹。胡閃和妻子有點吃驚地站在樹下,行李就放在他們腳邊。這個邊疆小城超出了他們的預想,簡直給他們一種世外桃源的印象。一會兒單位的車就來了,也是一輛人力車,不過是用腳踏的三輪車,車夫是個黑鬍子大漢。他幫他們將笨重的行李在前部碼好,請他倆坐在後面。然後他就慢慢地蹬起來了。他蹬得並不吃力,這是個精力充沛的人,不愛說話。胡閃和妻子感到要是他們說話,就是對車夫不禮貌,所以他們也三緘其口,默默地欣賞著美麗的小城的風貌。似乎是,這個小石城只有一條馬路,因為他們始終沒看到路邊有岔道,當他們的車走完這條筆直的馬路時,就上了一條柏油小道。小道的一邊是小河,另一邊是胡楊樹。一路上沒有一個人,只有鳥兒在樹上叫。拐了幾個彎之後,河和胡楊都消失了,眼前是亂石成堆的一個小山崗。那漢子從駕座上下來,說要小便去,就不見了。

夫婦倆在那荒涼的崗子上等了又等,後來才覺察出被人騙了。他們沒有蹬車的技術,可是棄車走掉呢,又搬不動那些行李。年思蹲在地上,開始嘆氣了。胡閃暗想,她總是這樣,一有事就嘆氣。他匆匆地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從這裡到大馬路有四五里地,路不好走,又快到傍晚了。唯一的辦法就是趕快走,不考慮這些行李了。必須找到接收他們的單位。他是不敢同妻子在邊疆的野外過夜的,什麼危險都可能發生。他們商量了一下就拉著手走了起來。

那條路還真不好走,布滿了凸出地面的石頭,有幾次他們都差點絆倒了。年思是近視眼,走夜路特別困難,只能死死拖住胡閃的手臂,由他帶著往前邁步。看來不止四五里,可能竟有十里路呢。當兩人終於返回到大馬路時,都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了。空空的馬路奢侈地亮著華燈,他倆靠電杆站在那裡等人出現。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才有人來了,是淌著河水上來的,身上濕漉漉的。胡閃上前向他打聽,他就反問道:

「你們難道沒有看見我?我一直在河裡看你們呢!領導派我來的,我怕弄錯就沒叫你們。全院的人都在找你們。」

「可是我們的行李被扔在荒地里了。」

「不要緊,早就有人撿到了。你們是遇上了瘋子吧?他和你們開玩笑的呢,這是我們這地方的風氣。跟我走,小石城歡迎你們!」

他倆同時抬頭看見了青色的天空里那一行大雁,兩人都要掉眼淚了。

夜晚特別涼爽,所以走了這麼遠也不覺得熱。這條路上除了他們就沒別人走,多麼寂靜的小城啊。

那天夜裡,渾身濕透的中年人將他倆帶到了建築設計院的招待所。一進房間他們就看見了自己的行李。睡在招待所的床上,年思久久不能入夢,她對前途似乎感到恐懼,隔一會兒又在黑暗中嘀咕一句:「我沒想到啊。」胡閃覺得妻子在埋怨他,可是他自己心中卻很激動,甚至很……光明。他是個喜歡挑戰的人。他聽到隔壁房裡有人在放水,可能是在洗澡,他一直聽下去,那水聲竟不停了。他想起城外的那條小河,還有站在河裡的男人。那人是在捕魚嗎?可是他並沒有提著一桶魚上來啊。也許還有很多其他人在那條河裡,他和年思只顧趕路,就沒有看見。這麼說,他倆的一舉一動都在小城人的眼裡啊。當時在那個荒涼的山崗上,他倆深深地感到被這個世界遺棄了呢。胡閃回憶起火車上那些日日夜夜時,便覺得年思的內心發生了劇變。因為在車上的時候,她是那麼地憧憬著小城的生活,信誓旦旦地反覆表白,永遠也不再回到他們的家鄉大城市了。快到目的地時,她還變得神經質起來,指著窗外的一個又一個的安靜的小城問他:「是不是這個樣子?是不是這個形式……你說說看?有不有可能正好是這種?啊?」胡閃答不出,感到很惶惑。他知道妻子的思路總是那麼獨特。可是此刻,她為什麼要說自己沒想到?胡閃感到情形應該相反——她什麼都想到了。當初他倆看到報紙上的一則小廣告,就決心拋棄那座大煙城裡的一切,向著一個陌生之地出發了。可以這樣行動的人,難道不是將一切都想得十分透徹的人嗎?年思到底是怎麼啦?這一點小小的挫折竟會令她一蹶不振?不,不,她的嘀咕一定另有含義的。那是什麼含義呢?胡閃想道,他一到這個小城,以往生活中被埋得很深的那些東西就鑽上來了,徐徐地在他眼前展開。他看不清。就比如下午那漢子用三輪車蹬著他們慢慢出城時,他心裡湧出過一股熟悉的情緒,那股情緒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時候產生過,但肯定同他身上某些前世的東西有關,他有這類經驗。這使他懷疑,他們從煙城出走並不是因為看了報紙上的一則廣告,也許是經過長久預謀的行動。此後那漢子對他們的拋棄更使他加深了懷疑。窗外的狂風乍起,像要揭走屋頂一樣,房裡一下子就冷起來了。年思偎在他懷裡,他倆將薄薄的被子卷緊。他們聽到有人在走廊里高聲叫喊,然後是匆匆的腳步聲,門一扇接一扇地打開,又關上,似乎都在往外跑。而外面,狂風一陣緊似一陣。後來竟有人吹哨子,像兵營里一樣。他倆不敢開燈,也不願起來看,因為白天累壞了。年思喃喃地說:「真是個喧鬧的夜晚啊。」他們決心不顧一切地睡覺,後來就真的睡著了。

胡閃一大早就醒了。他到水房裡洗漱之後就來到已經風平浪靜的大院里。招待所的院子很大,有好幾畝地,裡頭栽著一些灌木,但連一棵古樹都沒有,只有一些新栽的年輕的冷杉。胡閃想道,要是有古樹的話,說不定被昨夜的狂風颳倒了呢。太陽就要出來了,他又聞到了空氣中的那種特有的清新,昨天這種清新曾使得他和妻子幾乎掉淚呢。招待所處的位置很高,放眼望去,居然就看到了雪山。他看得清清楚楚,因為根本就沒有霧遮擋,它就那樣漠然地立在那裡。胡閃輕輕地嘆道,啊,雪山居然是這個樣子!它並不是全身披雪,只是頂上是白的,大概因為太高的緣故,聽說海拔有四千米呢。昨夜送他們來的那位中年人不知為什麼站在院子里洗臉,他將臉盆放在一個石礅上,用毛巾在臉上擦了又擦,擦得臉上紅通通的。他迎他走過去。

「洗臉是一種運動。」中年人說。

「對啊對啊,你們真幸福。」

胡閃說過這句話之後吃了一驚,他想,自己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您說得對啊,我在沐浴雪山吹來的涼風呢。我每天早上都要站在這裡做風浴,傾聽山裡頭的那些鳥啊,雪豹啊,黑熊啊它們發出的叫聲。」

「離這麼遠,您還聽得到!」胡閃大吃一驚。

「邊疆人的耳朵嘛。」他哈哈笑起來,「所以說,您和您夫人在小石城是丟不了的。您說說看,怎麼丟得了?啊?」

胡閃雖然感到他話裡頭的善意,可還是被他笑得很不舒服。而且這個人說話時手裡的毛巾一刻也沒停,就那麼擦呀擦的,將臉頰擦得像一隻發亮的紅蘋果。在平時,胡閃最討厭生著這種臉的人了。他於是告辭回房裡去,中年人沖著他的背後大喊:「可不要將眼前的幸福拋之腦後啊!老胡,您可要三思啊!」

他們房裡來了個銀髮的老婦人,正在同年思嘀咕什麼。年思沖他一笑,說老婦人就是院長。胡閃連忙同院長寒暄。院長很平易近人,近距離看上去,胡閃覺得她並不老,她微笑著對胡閃說:

「不要理外面那個人,他腦子有點毛病,是因為失戀。他是這裡的清潔工。」

院長的話又讓胡閃吃驚了,他感到這裡的一切事物都有種倒錯的傾向。倒是年思,一副見怪不怪的鎮定的樣子,似乎同女院長十分投合。

「我考慮到你們剛來,現在首要的事是安下心來,所以呢,我暫時不給你倆安排工作。你們的住房已經安排好了,這段時間,你們愛上哪裡就上哪裡吧,到處轉一轉,看一看,體驗一下小石城的地理位置。」

她走了之後胡閃琢磨了老半天。「地理位置」是什麼意思?是暗示雪山還是暗示邊疆呢?還要「體驗」!年思看著他直笑,說:「你把院長想得太複雜了,其實啊,她是個老媽媽!」胡閃聽她這麼一說就更覺得奇怪了。為什麼年思一下子就融入到這個環境裡頭去了呢?女人的變化令人意想不到啊。她居然說這個古怪的院長是個老媽媽。照這樣推理,昨天那個用三輪車拉他倆的瘋子也是個好兄弟了?當時他倆站在亂崗上,她是多麼的氣急敗壞啊。他還以為她後悔不該來這裡呢。不過才過了一夜,她的態度就變成這樣了。

他們被領到一棟三層樓房的頂層。房間很大,是閣樓房,屋頂是斜的,有巨大的玻璃天窗,睡在那張大床上就像進入了太空一樣。年思狂喜,立刻就躺在床的正中間不願動了。胡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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