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鴉和洪鳴老師

鴉的名字叫巫涯,鴉覺得那名字難聽,就改成了現在這個名字。洪鳴老師也認為她改得好極了。

他倆是在歌劇院相識的。那一天,洪鳴老師興緻勃勃地去聽京劇《尤三姐》。劇間休息時,洪鳴老師發現鄰座是個充滿了青春活力的漂亮女孩,最多不會超過二十二歲。他暗想,這麼年輕的女孩子卻喜歡京劇,很少見。於是開幕時他就將目光偷偷地溜向那女孩。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女孩也在看他,而且是直愣愣地看。幸虧周圍較黑,別的觀眾注意不到。女孩斜過身子,湊在他耳邊說:

「這位演員真美,我最喜歡這種男性化的女孩,就像一種理想。」

洪鳴老師為她這句話大大地感動,他顧不上聽戲了,就也湊在她的耳邊悄聲說:

「的確是美。我同您有共鳴,您感到了嗎?」

「當然啦——」

戲一散,他倆走出座位,鴉就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洪鳴老師。

他倆在黑黝黝的大街邊走過來走過去。洪鳴老師提議去酒吧喝一杯,但鴉拒絕了,她說酒吧里生人太多,她會緊張。

「我從小就想做尤三姐,可我的性情同她差得太遠。您怎麼看我?您喜歡尤三姐嗎?」

「喜歡。」洪鳴老師說,「扮演她的是一位天才男演員。我本來是想好好聽戲,可是現實中的戲比台上的更精彩,我就走神了。」

「那麼下個星期三我們再來聽這齣戲,好嗎?」

「好。」洪鳴老師感動得熱淚盈眶。

鴉說下星期三她會提前買好票,站在劇院門口等洪鳴老師。她說完這句話就上了一輛夜班車。洪鳴老師注意到那車開往城南。

鴉坐在前排位子上,她的思緒彷彿被凍結了一般。每當她過度興奮,她腦子裡就一片空白,這是她的常態。她感到那夜班車是命運之車。

她回到自己的公寓里時才恢複過來。她認定剛才那位男子就是她鴉從小到大一直在尋找的類型,更難得的是他倆還有共同愛好。鴉躺到床上時,心又靜不下來了。她不知不覺地在模仿洪鳴老師說話。他一點都沒有打聽她的情況,這就是說,他對同她相識這件事完全不感到意外。她也是這樣!鴉覺得自己心花怒放。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是住在鄉下的母親。

「我的丫丫快活嗎?剛才打電話沒人接,我有點不放心。」

「媽,我很好。您今天和舒伯去趕集了嗎?」

「去了,買了條小狗。你睡吧,丫丫!」

鴉的臉上泛出笑容,她猜舒伯和媽媽正在床上。她媽最喜歡在自己做愛時打電話給女兒。她是那種博愛者,希望大家都戀愛。八年前,她失去丈夫後不到一星期就同這位舒伯伯交往起來。為了避人耳目,她和舒伯乾脆搬到了附近的鄉下。反正兩人都退休了,鴉又上寄宿中學,所以兩位老人就過起了田園生活。這件事對鴉的刺激很大,因為她的父母很恩愛,從前還一起共過患難,媽媽怎麼會這麼快就轉向別人呢?但過了一段時間鴉就理解了母親。舒伯伯已快七十歲了,無兒無女,差不多像是白活了一輩子,忽然就狂熱地愛上了自己的同行。誰能責備這樣的孤苦老人?因為有了舒伯如此專一的愛,鴉的母親很自豪,這大大地減輕了喪夫的痛苦。後來鴉也開始羨慕母親的好運了。

夜深了,鴉還在床上痴想,不光想劇院的奇遇,也想洪鳴老師的外貌,猜測他此刻是否也在想她。她開燈看了一下表,已經一點半了。她實在忍不住,就打了個電話給洪鳴老師。

「是鴉吧?我正好也在想您。您沒事吧?」

「我沒事。我剛接了母親的電話,就睡不著了。我母親和她的愛人住在鄉下。我們結婚吧,洪鳴老師!」

「我多麼的幸福,鴉!等一等,您剛才說我們結婚?」

「是啊。除非您已經結婚了。」

「我還沒有。我太幸福了,我現在就上您那裡去,好嗎?」

「可是現在沒有公交車了,要走一個半小時。」

「這沒問題,我從前是業餘長跑運動員。」

然而五周以後他倆分手了——還沒來得及結婚。原因很簡單,洪鳴老師工作繁忙,事業上有野心,熱愛本職工作,所以不可能每天有時間同鴉在一起。鴉的工作則很輕鬆,是在工藝館畫彩蛋。因為近期生意清淡,只工作兩小時就回家,所以她有大把的時間。

每當鴉待在家中,洪鳴老師又老不來電話時,她感到自己簡直要發狂了。她知道洪鳴老師喜歡他的工作,可她認為那也得有個限度,他正處在熱戀之中,怎麼能做到不每天來城南她家中見她?那隻能說明他並不很看重她啊。後來鴉又提出由她每天去洪鳴老師家。他答應了,並且對她充滿感激。這使得鴉滿懷希望。然而當她坐在他那樸素寂靜的宿舍里等待他時,他還是每天忙到深夜才回家。有時他還睡在辦公室,說是怕回來太晚打擾了鴉。這種時候,他總預先給鴉電話,讓她早些睡。鴉一掛上電話就破口大罵,她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裡學來那麼多髒話,連珠炮一般罵下去,像鬼魂附體了一樣。

終於有一天,鴉氣急敗壞地對洪鳴老師說:

「我要離開你!」

「你要走?我們還沒結婚啊。我這一生完了。」他萬念俱灰。

「我不能和你結婚。」鴉鐵青著臉說。

「那你和誰結婚?」

鴉提起腳就向外走。洪鳴老師追出去,用雙手按住她的肩膀,口裡哀求著。鴉突然扭轉脖子在他手背上用力咬了一口。洪鳴老師鬆了手,發出慘叫。他盯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內心無比震驚。鴉一眨眼跑得無影無蹤了。洪鳴老師已經感覺不到傷口的劇痛了,他像做夢似的站在家門外,任憑傷口流血。後來是樓上的老師替他包紮好傷口,又將他送到校醫那裡。

鴉走了之後,洪鳴老師才確確實實地感到自己的一生完了。雖然他仍然拚命工作,但卻失去了靈感。他成了個機器人,連自己都對自己心生恐懼,因為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半年之後,他才一點一滴地恢複了對生活的感覺。

鴉受到了重大的打擊,整整一個月完完全全失去了睡眠。後來她的工作也沒法做了,她母親就從鄉下跑來將她接到了她家中。自殘的事發生在鄉下,幸虧她母親警惕性高,她才保住一條命。

不知道是出於母親的自私呢還是她認為要給鴉一線希望,就在鴉終於平靜下來,融入了兩位老人的田園生活時,有一天,這位母親偷偷地進了城。她通過一些曲折的關係找到了洪鳴老師的家裡。這已經是七個月之後了。洪鳴老師在院子里做木工,為了使自己的精神振作起來,他決定做一張方凳,現在已經快完工了。

「您好,我是鴉的媽媽。」

「啊!您請坐,這裡有把椅子。」

「您覺得意外嗎?」

「不,不意外。因為我愛鴉。我去為您倒茶。」

「不用麻煩了。鴉發生了一點小意外,不過事情過去半年多了。」

「她現在怎麼樣?」

「很好。她在我那裡,每天在菜地里忙。我覺得她很苦,可她不願訴苦,她硬挺著。」

「您願意我送您回家嗎?」

「願意。您是個好人。鴉不會處理同別人的關係,我把她慣壞了。」母親說著就哭了。

他倆一塊回到了母親家中。洪鳴老師請了一個星期假。那七天裡頭,鴉和他時時刻刻在一塊。鄉下房子的廁所在屋外,即使洪鳴老師上廁所,鴉也跟著,站在廁所外面大聲同他說話。母親看到這種情景時,臉上的表情顯得很擔憂。

一星期後,洪鳴老師和鴉一塊回到了他的宿舍套間。洪鳴老師怕鴉在家待著寂寞,就替她在一家雜誌社找了一份美術編輯的工作。但是鴉很快就出現了精神上的問題,她在工作上連連出錯,最後只好離開了雜誌社。

「鴉,你就在家伺候我吧,反正我們也不缺錢。我也三十五六歲了,該享享福了。」

「我覺得我是生病了,肯定是。為什麼我要連累你?」

「胡說。很多人都這樣,只是集中不了注意力罷了。什麼叫連累?沒有鴉我活不下去,我死過一次了,你不想害死我吧?」

「你說的是真心話嗎?」鴉緊張地看著他。

「我要說假話五雷轟頂!」

兩人開始過上了甜甜蜜蜜的小日子。鴉在家做家務,把他們的小家弄得舒舒服服。洪鳴老師照舊在學校里忙,但他注意每天盡量早些回家陪伴鴉。倒是鴉的性情改變了,她再也沒有抱怨過洪鳴老師,反而時常同他談起學校的事,還給他出些主意。洪鳴老師覺得自己達到了幸福的巔峰。為了給鴉解悶,他不時從圖書館借些書回來給鴉閱讀。那些書大部分是小說和詩歌,還有一些園藝方面的書。他按照自己的口味選擇書籍。奇怪的是從前沒有閱讀基礎的鴉天分極高,她對每一本書的體驗都有自己獨特的創見,而這些創見又影響了洪鳴老師。於是由書籍作媒介,兩人的相互理解日益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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