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雲醫老師

他終於成了雲醫老師。當初許校長向他提供這個職位時,他有點心不在焉。他一直是自由職業者,一個憂鬱的或快樂的單身漢。固定的教師職位意味著什麼?他將如何去上課?校長完全不涉及這類問題,一味沉浸在從前的探險的回憶中。整個晚上,這位固執的老漢都在糾纏探險的種種細節。後來說著說著,兩人都在沙發上睡著了。雲醫老師記得那盞燈是自動熄滅的,多麼奇怪!然而雲醫老師很快就驚醒了,因為有些人摸黑進屋來了。難道是賊?

那幾個人並不翻箱倒櫃,只是一動不動地立在校長和他躺著的沙發前面。雲醫老師判斷他們應該是常客。他們是有求於校長嗎?還是僅僅因為寂寞來這裡的?

雲醫老師一聲不響地站了起來。他一站起來,那幾個影子就矮下去,矮到看不見了。於是雲醫老師出了門。

他還記得他站在那排樹下時的決心:永世不再登校長的家門。那時月亮在明凈的天空中泛出藍光,他吹著口哨離開了。

那次談話卻成了他心頭的一個死結。他若有所失,惶惶不安。不論他手頭正在幹什麼工作,他的思緒總是被一股力量引到那種意境中去。校長是多麼善於營造強烈的意境啊!一兩個特別的詞,一個反問短句,他就可以俘獲對方的心。這老狐狸太難對付了。他是自願上校長家去的,可他怎麼會產生一種被綁架了似的憤怒?有好多次,他對著空中大聲宣告:「那工作不適合我,我不再考慮它了。」

他去平原地區旅行,在路邊的茅草里搭起帳篷。夜裡有個流浪漢站在他的帳篷外對他說:「你是人,我沒弄錯吧?」

走遠了的流浪漢使他的內心變得空空蕩蕩的。

他的確是人,否則能是什麼?

秋天的風吹在他臉上,他收起了帳篷,連夜趕回了城市。

雲醫一年中總有一兩次去找校長。他知道從這位詭詐的校長口中是探不出關於爹爹最後時刻的情形的,他也並非真要打探什麼,再說他認為就連校長也不知道那種事,他們不是在最後關頭分開了么。雲醫之所以去找校長,是因為他願意同這位老頭一塊沉浸在關於從前某個日子的幻想中。那種幻境,正因為不可企及,才令人心旌搖搖。他記得有一年,校長說起舊地重返的事。他說從前被燒焦過的那地面長滿一種黑色的地錦草,看到的人都很震驚,還從來沒有誰見過黑色的地錦草,像是生長在陰間的野草一樣。雲醫問他有沒有帶一點回來時,他居然陰沉著一副臉,白了他一眼。

後來,雲醫滿二十七歲的時候又去了校長那裡。他很靦腆地告訴校長說,如今他的想法同前輩有些不同了,他覺得自己有時坐在家中或圖書館裡照樣可以監測地下的情況。聽了他的話,校長的臉舒展開來,並且補充了一句:「在人群中也可以。」校長的這句話令他夜間輾轉不眠,反覆地看見巨型蜘蛛。

大概是他的變化觸動了校長,三年之後,校長便向他提供了這個職位。校長可真是個有耐心的人。這個職位是一種挑戰,一個不可能提前做出計畫的大工程。雲醫還從未被任何人如此緊逼過,校長真像個奴隸主。他來學校後第三天,校長在山裡遇見他,湊近他的耳邊說:「這是你爹爹的夙願。」當然他是在胡說,爹爹生前一次也沒來過五里渠小學,而且對教育事業也沒興趣。不過也不能說校長是撒謊,人是會改變的,他雲醫不就總在改變嗎?據他平時的觀察,在青少年當中,與地下生活相聯繫的信息要密集得多。從未來的發展趨勢看,也許的確可以說他來這裡當老師是爹爹的夙願。他們這個家族的長輩們如今全都轉移到了地下,怎不令留在上面的他惶惶不安?

雲醫老師初來學校時所考慮的是如何誘導學生們對地下的世界發生興趣。可是沒過多久他就發現學生們對這類事物的興趣甚至超出了他自己,而且在學習上幾乎個個有一種要另闢蹊徑的積極性。他們現在年紀還小,並不知道地下的世界裡住著他們的先輩,他們出於好奇都想獨自去進行探險。雲醫老師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們,便提出口號:「誰能安全返回,誰就是有資格進行下一輪探險的勇敢者!不能戰勝危險者都是懶漢和懦夫!」雲醫老師的口號被學生們喊了五遍,當時雲霧山上的黑霧散開,藍天短暫地露了臉。後來學生們當然全部都回來了。雲醫老師見到他們時並不覺得安慰,反而覺得自己受到了更大的挑釁,他對前來詢問的校長說:「您的學生真可怕!」校長想了想,對他說:「他們在對你進行魔鬼似的訓練,你會習慣的。」

那次探險之後,雲醫老師再打量他的學生們時,就覺得他們都很可疑,都心懷鬼胎了。他們同地下的聯繫太密切了,隨時消失和隱身對他們來說一點也不難,鑽山打洞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到底還是後生可畏啊。他簡直被學生們迷住了。如果他在這之前知道教育工作如此有趣,他就不會一年四季獨自在荒郊野地里奔波了。「啊,校長……」他對自己說。從學生們帶回的信息中,他甚至聽到了自己父親的召喚,而且不止一次。小煤老師對他說:「有村民看見您的學生在岩漿旁邊跳舞。後來我詢問過那一位,他回答說他是在進行對話。」於是雲醫老師在冥思中聽到了那種對話。

雲醫老師的生活頓時增加了幾個維度,學生們延伸了他的耳目,擴展了他的心靈。他時常會生出真切的感覺,感到自己就是山,感到灼熱的岩漿就在體內,而山下的地面上長滿了黑森森的地錦草。從前他花費了那麼大的體力和精力想要尋找的某種事物的蛛絲馬跡,現在反反覆復地在日常生活中出現,有時令他目不暇接。有一天清晨,一位學生給他帶回了他爹爹從前的防護帽。那帆布帽正是他的尺寸。當然也可能並不是爹爹的,而是另一個替死鬼留下的,可那又有什麼不同呢?現在,他的探索不是越來越深入了嗎?學生瞪著烏黑的眼睛看著他,說:

「也許這帽子是路標?我不該撿回來,可我又想讓您瞧瞧。它同您有關係,對嗎?」

「你做得對。帽子歸你。你用不著路標了。」

這真是一種火熱的生活,雲醫老師看見自己正在被學生捲入時代的大潮。如果說爹爹有可能留下什麼的話,那當然是路標。雲醫老師在深夜裡想道,他要讓他的學生們更加深入……比如那個拐彎處的路標意味著拐彎還是不拐彎?當這些思想襲來時,他往往在瞌睡中意外地發出些笑聲。「我還不成熟。」他對自己說。

雲醫老師在五里渠小學遇到了同輩人小煤老師。小煤老師很美,但云醫老師並不想同她戀愛,他寧願將這位傑出的女性看作事業上的伴侶。她是多麼沉穩,多麼有創意,又多麼超脫!她無所不知。也許,這就是女性在事業上的優勢吧。時常,雲醫老師覺得自己和小煤老師是同一個人的變體。他們互通信息,反覆地交流工作經驗,甚至不見面也可以進行那種虛擬的交流。他給她取了個名字叫「姝」,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他和她在虛擬情境中的對話。從見第一面起,雲醫老師就發覺她身上有些細微的磷光在閃爍。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她身上「有歷史的氣息」。那種氣息也是他的父輩尋找的東西,可是他們那輩人僅將範圍鎖定在地下某個場所,沒想到地上的人當中也有攜帶者。

小煤老師身上的磷光使雲醫老師有點擔憂——人怎麼能這樣生活呢?但是他的擔憂完全是多餘的,她對他的目光渾然不覺,自始至終十分篤定。有一回他忍不住問她:

「您一直在兩界來來往往嗎?」

「我倒不認為有什麼兩界。」她嫣然一笑。

雲醫老師沒有愛上小煤老師,卻愛上了各方面都與小煤老師很相像的那條母蛇。又因為那條公蛇總同她在一塊,他就連公蛇一塊愛上了。剛開始的一個月裡頭,他總在山裡追隨他們的蹤跡,弄得精疲力竭。後來他們終於覺察到了雲醫老師的特殊存在,就將那寺廟周圍當作了他們的家。有時,他們也會追隨雲醫老師去城裡。不論他們是去食品店還是圖書館,他們總受到城裡人的熱情歡迎。這些城裡人從不大驚小怪。

雲醫老師對金環蛇的愛是非常專一的,兩條蛇都感到了這種愛的熱度,他們以同樣的熱烈回報他。蛇不會掩飾,他們公開求愛,雲醫老師不斷地感覺到自己坐在火山口上。「這個人從前只會收集火山石,現在才體驗到了人蛇雜居的世界是多麼美妙。」他這樣描繪自己。

在圖書館的那一次,母蛇的優美舞蹈簡直讓他發瘋。他滿臉通紅,有氣無力地說:「我要死啦……死吧。」鄰座發現了他的秘密,羨慕地問他:

「您貴姓?能將您的地址告訴我嗎?」

「當然不能。我居無定所。」

「可惜……」

母蛇悄悄地溜進他的公文包,他立刻提著包跑出了閱覽室。他不敢坐公交車,怕人圍觀,就那樣走一段,跑一段,終於回到了雲霧山。一到山下母蛇就從包里飛出去了。她消失在樹林里。

啊,那種煎熬!甚至使他這樣一個正當盛年的漢子也日漸憔悴。蛇和人的生活習慣是不一樣的,這種不一樣可以用深淵來形容。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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