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漸緊,浪濤一陣陣地撲來。後浪打著前浪,讓潮頭更上層樓,便是已然牢牢在鬼門礁下了錨的福船,也被打得不住搖晃。只是任誰都不曾想到,有一艘小船正在向這邊馳來。
大明海禁,已是屢禁屢開。嘉靖二年,因為有日本的細川藩與大內藩同時派使團朝貢,在寧波因爭執勘合真偽,發生了爭貢之役,因此海禁更嚴。除了一些不怕死的漁民,近海幾乎已看不到海船,更不要說是這等天氣了。這艘小船卻在浪濤中夷猶如意,直如快箭,徑向鬼門礁而來。
小船的船頭上正是少芸,船尾處坐著的年輕女子則是阿茜。這等風浪天,也不必划槳,阿茜只是把著舵,控著小船在波濤間穿行。這小船其實只是艘擺渡用的小舟,本不適合在外海航行,但在阿茜掌控之下,卻是穿波逐浪,屢屢化險為夷。少芸也沒想到阿茜這般一個少女竟有如此高強的控船之術,眼見遠處的黑影越來越近,已能看清鬼門礁邊停的正是那艘福船。阿茜低聲道:「少姐姐,追上他們了!」
少芸也已看見了那船。這船靠在島礁邊,一片死寂,只隨風浪微微晃動,而船上也只有一點微明,定是守夜瞭望的水手所在。她道:「阿茜,小心點,船上可能會有人監視。」
阿茜點了點頭道:「嗯。」
這船很小,最多不過坐五六人。也正因為小,幾乎是貼在水面上的,在這等無星無月的夜間更難被人發現。少芸自然也會划船,但在這等風浪的海上將一艘小舟操控得如此得心應手,實非她所能。如果不是阿茜,別說趕上這艘福船,只怕出了港口沒多久便被浪頭打翻了。眼見小船離那福船越來越近,似乎馬上會撞上,但阿茜船槳一扳,小船輕輕巧巧地側轉了船身,幾乎貼在福船上一般靠了上去。
若是直直撞上去,福船上的人多半會察覺。可如此一來,雖然也有輕輕的碰撞,卻已混在了海浪的拍擊之中,就算少芸都不太感得到,更不消說是大船上了。她對阿茜的控船之術實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心道:「真是術業有專攻。阿茜才這點年紀,竟有這般手段。」眼見小船貼著福船停下,她小聲道:「阿茜,令兄呢?」
阿茜也頗有點意外,看了看周圍,小聲道:「咦,哥哥他們還沒來呢?」
小船已經靠到大船邊了,照理鐵心那一支人馬應該同時殺出,如此重拳出擊,打張永一個措手不及。就算現在風浪漸大,隔得遠一些便看不清楚,但鐵心他們的船總該比少芸乘的小船來得更快才對,但左右看去,根本不見有別個船隻。少芸皺了皺眉道:「難道鐵心先生找不到路?」
阿茜喃喃道:「鬼門礁這地方很好認,哥哥怎的會不認得?不過他給過我兩個信號,要我萬一等不到他,便放信號。只是現在放的話……」
現在放信號已是打草驚蛇,便是阿茜都覺得不對了。少芸心頭卻是一亮,已然明白鐵心的用意,他仍是想讓自己去充當探路之人,否則豈會給阿茜這個信號?顯然鐵心是想讓自己去擔負所有危險。他還生怕自己會變卦,所以一直都不明說,直將自己到了這艘福船下才露出真意來,看來他想坐收漁人之利的心從未變過。但就算已經看透了鐵心的用心,少芸亦知自己已沒有別的路可選,只能一步步走下去了。何況,就算沒有鐵心這路人馬,現在張永已在眼前,少芸無論如何也要賭一下自己的運氣。
夫子,你將這局棋交到了我手中,我縱然不敵,也要戰到最後一刻!
想到此處,少芸暗暗咬了咬牙,小聲道:「阿茜,你先在這兒等著吧,我上去。若是有什麼不對,你便放信號。」
阿茜睜大了眼,頓了頓道:「可是,少姐姐,你這樣……」
阿茜似乎真箇不知她哥哥的真實用意,但安知她不是在作偽。少芸心中一陣煩亂,陽明先生不在了,她都想不出自己還能信任誰,她道:「不要緊,你自己小心吧。」說罷,伸手過去一掌貼在了船幫。這船還甚新,船幫甚是光滑,不過終還有些藤壺貽貝之類生著。少芸正待向上攀去,卻聽阿茜低聲道:「少姐姐。」
阿茜在這當口還開口說話,少芸亦是略略一怔。她轉過頭,也不說話,卻見阿茜眼裡竟然有一絲憂色,輕聲道:「少姐姐,要當心啊。」
如果這也是作偽的話,這少女未免也太可怖了。少芸只是點了點頭,示意讓阿茜放心,便提起了右足。她右腳下裝著靴刃,右腳輕輕一點,靴刃刺入了船幫少許。一感到腳尖吃住力,少芸掌上一捺,人已然升上了尺許,左腳尖在船幫吃住力的地方一點,右腳已提上來又輕輕插入了船身。輕輕巧巧幾個起落,便已攀到了船舷邊,阿茜在小船上看得目眩神迷,心道:「少姐姐原來身法如此之強!」她卻不知少芸的身法之強,原本就已罕逢其匹,加上她身上這件斗篷,更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單論身法,不論是陽明先生還是張永,都已較少芸遜色了。
待攀到船舷邊,少芸小心探頭出去看了看,見甲板上空無一人。海風正緊,這艘福船雖然已下了錨上好了纜繩,仍是在風浪中不住地微微晃動,又是在這等寸草不生的礁島上,看來水手也不會自討苦吃地在這樣的天氣里巡視。她定了定神,翻身躍上了甲板,人如一團煙氣,連半點聲息都沒有。
一上甲板,少芸便閃身貼到艙門邊,抬頭看著舵艙。整艘船上,現在也唯有此處還有一點燈,那兒應該有人還在守夜。她伸手一搭,翻身上了艙頂,站到了舵艙外。
舵艙里掛著一盞油燈,有個水手正睡眼惺忪地靠在艙壁上打盹。少芸剛翻身到舵艙外,那水手正好睜開了眼。睡眼矇矓中見門口赫然多了個人,那水手嚇得當即便要叫喊,只是沒等他叫出聲,少芸的長劍已然直刺過去,頂在了他咽喉處。
劍氣陰寒,劍尖已刺到了皮膚,只消再進得一分,氣管喉管盡斷。這水手嚇得臉色煞白,但長劍卻頓住了。
縱然陽明先生告誡過她,做事定要當機立斷,不能有婦人之仁,可少芸看到這水手恐懼之極的眼神,終是有些不忍。她低聲道:「不要說話,我便不殺你。」
少芸身上穿的乃是那件斗篷,中原一帶極少見過這種打扮,那水手一時也猜不出她是什麼人,還只道也是佛朗機那樣的外洋人。待聽得少芸開口,他露出一絲驚異,點了點頭。少芸見他點頭,將劍向後挪了挪,低聲道:「張永可在船上?」
水手又點了點頭,低低道:「張公公便在門口那艙。」少芸的長劍抵住這人的咽喉時,劍氣透體而入,雖然沒有皮肉傷,卻已讓他的聲音變得極是沙啞。他倒是怕少芸聽不清,還指了指靠艙門的那座艙。少芸道:「多謝了。」長劍往下一沉,劍尖在這水手前心膻中穴一點。她這手刺穴功夫已練得頗為高明,劍尖也不曾刺破那人皮膚,劍上勁力先把這人的要穴封了。
制住了這水手,少芸轉過身,翻身跳下了舵艙,連一點聲響都不曾發出。這時她就站在艙門口,依那水手所言,靠門口這座艙里住的就是張永了。少芸將長劍插入門縫,輕輕一頂,只覺裡面的門閂輕輕巧巧便被頂開了。
如此輕易便開了門,少芸都有些意外。看來張永也根本不曾料到自己竟然會在這般的風浪中摸到這艘已經出了海的船上來,而這個一直幾乎難以捉摸的大敵現在如同俎上魚肉般任由自己處置,少芸幾乎不敢相信。然而就算到了這等時候,少芸仍不敢有絲毫大意。張永這人實在太可怕,就算傷勢未愈,仍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敵人。
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口氣,少芸猛地推開了門。
刺殺之道,並非一味地只能隱於暗昧。越是面對厲害的對手,就必須越出他的意料之外。這等木門縱然輕輕推開,也難保不會發出聲音。而一旦被張永發現,那麼這點難得的先手之利必然也就保不住了。以最短的時間突襲,才能把握住致勝之機。
隨著一聲刺耳的尖利之聲,門一下開了。少芸正待沖入屋中,但就在門開的一瞬間,眼前卻有一點寒星疾射向她的面門。
甲板上多少還有一點微光,這座艙里卻是暗得沒一絲亮,這一點寒星越發顯得突兀。
是劍光!
少芸萬不曾想到艙中竟然會有人暗算自己,此時她右腳已踏入艙中,左腳猶在艙外,右腳猛然用力。她身形之靈便,實非尋常之輩所能夢見,借右腳這一蹬之勢,左腳已然踢起,鉤住了門框,身體忽地憑空躍起了尺許。本來她站在門中,根本無法向左右閃避,暗算那人亦是算定了這一點,心想少芸唯一可做的只有疾退,因此這一劍全然不留餘地,凌厲無比,定要叫少芸難逃這一劍穿心之厄。哪知少芸竟然不退反進,這一劍貼著少芸的身體刺了空。他正待回劍防禦,少芸已然一劍斬下。
這一劍凌空而落,力量雖然不及此人之大,劍勢之銳猶有過之。那人一劍用老,哪裡還逃得開?少芸惱他暗算自己,也料定艙中伏下的定不止一人,也不管這人是不是張永,這一劍亦是毫不留情。黑暗中只聽得一聲慘叫,少芸的劍已在這人腕上重重划了一道,此人的手腕就算不斷,也是筋脈損盡,這一輩子都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