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中盤

谷大用拈了一塊燒鵝放進口中,鵝肉在嘴裡彷彿一下炸開一般,一股甘香豐腴的滋味充溢唇齒間。他細細地品味著這嶺南獨有之味,心中多少平靜了下來。

因為身體殘缺,太監大多有些異癖。弄權者有之,貪財者有之,也有些太監一直未能忘情女色。谷大用並不愛女色,最愛的還是這口腹之慾。當初來這個叫澳門的小島,他肚裡還很是抱怨了一通。南京奉御雖然也只是個閑職,但南京乃是兩京之一,又是江南繁華之地,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谷大用自然樂得受用。本以為到了澳門這等蛇蟲瘴氣不斷的蠻荒之地,定然再吃不到什麼美食了。沒想到澳門島雖然是個偏僻漁村,卻出一種獅頭鵝。這些鵝平時在海灘尋些貝殼蝦米小魚吃,肉質肥美緊緻,殺白後塗以蜜水,再以荔枝木燒烤後斬件,蘸以梅醬去膩,其味美不可言。谷大用初嘗之下,便讚不絕口,以後每回來澳門島,縱然不過是匆匆一過,也非得準備好幾隻肥鵝不可。平時這些事都由他那親隨麥炳做好,不過麥炳此時帶了自己的信物提貨去了,別個手下做事都不如麥炳那般妥貼。

也就將就吧。等交了這批貨,回來再大快朵頤一番。谷大用正自細細品味著燒鵝的甘香,門忽地被推開了。

谷大用用餐之時,向來不許任何人打擾。就算麥炳回來有至關緊要之事要稟報,也得在門口輕叩再三,得了谷大用首肯才敢推門進來。一見這人居然奪門而入,谷大用心頭已然冒出了無名火,猛地站了起來,正待發作,但一見進來之人,卻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寸,忙不迭道:「督公!」

進來的,竟然是張永。張永要來澳門,原本是早就說好的事,只不過當初說的日期乃是明日,谷大用沒想到他來早了一日。早來一日晚來一日原本也沒什麼大緊要,只是眼前的張永卻讓谷大用極是惴惴不安。張永一向閑雅雍容,大有士人風度,可谷大用眼前的他卻是蓬頭垢面,一臉風塵之色,極是狼狽。

谷大用對下極為倨傲,對上卻是諂媚有加,先行了一禮道:「督公,您怎的今日便來了?」

張永一進門,先看了看四周,又掃了谷大用一眼,這才抹了抹額頭的汗水,說道:「桀公,馬上準備開船。」

張永的聲音有些沙啞,聽得出竟是受了內傷。谷大用心中更是一沉,說道:「稟督公,貨馬上就要到齊……」

「不用等了,我即刻便要上岱輿島。」

張永雖然仍有些有氣無力,但這口氣實是不容置疑。谷大用不敢多說,那盆燒鵝也顧不得再吃了,忙道:「是。督公,請隨我來。」

澳門這地方只是個極為荒僻的小島,卻是個良港,因此當初皮洛斯先生看中了此地。這兒原本有個十來戶的小漁村,谷大用早就將那些漁民不分老幼全都滅了口,此時碼頭上也就是他身邊的十來個親信而已。碼頭上停著一艘足可乘坐五十多人的福船,原來定好明天出發,因此幾個水手正在船邊歇息。水手頭兒名叫馮仁孝,雖然不是太監,卻一直是谷大用的親信。這馮仁孝閑得無聊,正和幾個水手在那邊吹牛,說自己在海上遇到過的種種異事。突然見谷大用急急過來,身後跟的竟然是張永,馮仁孝嚇了一大跳,也不敢再胡說八道了,連忙迎上前道:「張公公,谷公公,小人馮仁孝有禮。」

谷大用道:「仁孝,馬上準備起帆開船。」

馮仁孝一怔,心道:「這些公公真是六月天,孩兒面,說變就變,不等阿炳了?」不過他深知一個做手下的,多嘴沒好果子吃,因此並無二話,躬身道:「是。」轉身向那些水手叫道:「快點,準備起錨開船了!」

福船首尖尾寬,兩頭翹起,船甲堅厚,因此也被當作戰艦。大號福船共分四層,可載數百人。永樂年間三寶太監奉旨下西洋,所乘寶船亦是福船樣式,最大的首尾竟長達四十四丈,足要兩百餘水手方能開動。停在港口的這艘只是小號福船,卻也有七丈多長,得十多個水手才能開動。馮仁孝是閩人,自幼生長在海邊,幾乎是在船上長大的,他手下的那些水手也都是熟手,很是麻利。雖然起錨揚帆很是複雜,但他們做得有條不紊,分毫不亂,張永和谷大用剛進座艙,船便離開了岸邊,駛向海中。

當船終於開動時,張永回頭看了看,伸手撫了撫胸口,長長舒了口氣。谷大用見他這副如釋重負的樣子,極是訝異,心道:「督公到底遇到什麼事了?他受傷似乎不輕。」

雖然八虎中人各自之間多少都有點不服,但對張永的武功,谷大用向來都極為佩服。他自己也算得是個高手,更知張永的武功已到了何等地步,就算八虎中武功超出儕輩不少的魏彬,在張永面前仍是遜色許多,更不要說谷大用自己了。張永內力深厚,劍術更是高明,谷大用實在猜不出有誰能傷得了他。正在胡亂猜疑,卻聽張永低低道:「桀公,去船上巡查一周,看看有無外人。」

谷大用一怔,心想那批貨還沒到,船上怎麼會有外人?正不明白張永為什麼會有這等命令,卻聽張永沉聲道:「快去,不可有絲毫大意!」

谷大用忙一躬身道:「是,是。」

他退出座艙,掩上了門,急急向船尾而去。馮仁孝正在舵艙外,谷大用讓他派了兩個得空的水手,隨自己下艙檢查。這艘福船有三層,最下層是貨艙,因為沒有貨,所以載了些土石食水做壓艙用。底艙空空蕩蕩,全無異樣。二層便是座艙,共有十間。張永住的那間原本是谷大用自住的,最為豪華,別個是水手所居,甚是樸陋。一間間看過去,也不見有什麼可疑的,其中有一間大間是關貨用的,現在空空蕩蕩。而最上層則是平台,一覽無餘,更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從下至上,從頭至尾走了一遍,確認了一切都無異,谷大用這才放下心來。打發走了那兩個水手,他走到張永座艙門外,輕輕叩了叩道:「督公,大用已經看過了,風平浪靜。」

「進來吧。」

谷大用推門進去,卻見張永端坐在案前,案上卻是一個小包。先前谷大用一直不曾發現張永還帶著這麼個小包,見張永盯著這包裹出神,他也不敢多嘴,走到張永背後道:「督公。」

張永長長呼出一口氣,說道:「桀公,打開這包裹。」

谷大用一怔,上前抽開了那包裹的結。包袱皮一開,裡面卻是一個很是陳舊的盒子,樣式有些奇怪,不似中原之物。他一怔,問道:「督公,這是何物?」

「皮洛斯先生所言,便是此物了。」

張永說得很是輕描淡寫,谷大用耳邊卻如響起了一個炸雷。這便是先行者之盒!他也只聞其名,從不曾見過,沒想到皮洛斯先生口中這個聖殿騎士與兄弟會爭奪近千年的寶物,居然就是這般一個貌不驚人的小盒子。他期期艾艾道:「督……督公,您是找到惠妃娘娘了?」

先行者之盒原本在埃齊奧身邊。但埃齊奧死後,這盒子再不知下落,最可能的便是交到了埃齊奧最後所見的少芸手上了。而少芸冒名去文樓查閱《碧血錄》,便證明了先行者之盒確是在她手上。現在先行者之盒已落到了張永手中,難道他已找到了少芸,一番惡鬥後奪到的?

張永低低哼了一聲道:「少芸這婆娘還傷不得我。我是拜她背後那人所賜,才會傷得如此狼狽。」

谷大用臉色一下子有些陰晴不定。少芸背後還有個人,他也多少猜到了。當初藉助大禮議,中原兄弟會幾乎被他們連根拔起,但谷大用一直覺得僅僅是「幾乎」而已。因為在大禮議中除掉的兄弟會成員,雖然高手不少,卻似乎沒有一個能領袖群倫的。兄弟會如果真箇人材凋零,也不會與他們爭鬥這麼久了,因此唯一的解釋,就是兄弟會的真正首領還不曾落網。這幾年穀大用也算得上竭力搜尋了,卻毫無頭緒,便是他也已覺得也許兄弟會真的已經漸趨式微,並沒有這麼一個真正的高手了。現在終於從張永口中得知真箇有這般一個人存在,谷大用心頭真不知是什麼滋味。他遲疑道:「督公,這背後之人究竟是誰?」

張永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喃喃道:「王陽明。」

如果方才還只是一個焦雷,此時谷大用便如當頭中了一個霹靂。他張了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張永森然道:「桀公,你怕什麼?陽明兄現在已是古人了。」

谷大用無聲地呻吟了一下。惠妃背後之人竟然是王陽明!他實是想不到。而王陽明竟然已死在張永手中,更讓他有些不寒而慄。這個人是當今天下士子的領袖,活著是大敵,死了更會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軒然大波。谷大用自己名聲並不好,卻也很清楚眼下他們這批宦官勢力還能如魚得水,並不被朝臣太過排斥,便是因為張永與一班文武大多有交情。然而這個消息一旦走漏,張永這些年來竭力交好朝中文武的努力多半便要毀於一旦,只怕朝中再無寧日。谷大用也知道那些御史雖是文人,卻很有些悍不畏死的狠勁。就算張永現在權傾一時,也不是輕易能打發的。

他正自想著,卻聽張永喃喃道:「我殺陽明兄之事,唯有少芸知曉。這婆娘趁我內傷未愈,一路死纏不放,四個禺猇竟然全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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