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遠處簌簌而動的林梢,突然有一陣風迎面吹來,讓正在田州城頭眺望遠處的王受打了個寒戰。雖然正值春日,但南疆炎熱之地,四季不見冰霜,這陣風也毫無寒意,只是王受心底卻感到了一陣徹骨的陰寒。
田州,本是唐開元間所設。此地僻處西南,已近安南地界,向來是土官岑氏的勢力範圍。弘治十五年,土官岑浚叛亂,至十八年都御史潘蕃率軍平定,殺岑浚後將田州改土歸流。但諸多土官不服,相繼作亂,正德九年土酋覃恩叛反;嘉靖三年,土目劉召作亂。到了嘉靖四年,田州土官岑猛更是聚眾叛反,都御史姚鏌領兵八萬平之。姚鏌覺得思恩、田州二府屢屢作亂,便是因為不設流官,便加緊將此二府改土歸流,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岑猛的餘黨盧蘇、王受二人越發不滿,奉岑猛之子岑邦相為主,詭言岑猛未死,借得交趾之兵二十萬復起,勢力極大,奉姚鏌之命留守田州的張經不敵叛軍猛攻敗退,思恩、田州二府相繼被叛軍攻下。
雖然勝了一仗,這些日子王受卻越發惶惑。田州的土兵被稱為狼兵,以悍勇而天下聞名,盧蘇、王受皆是狼兵頭領。只是與盧蘇不同,王受雖是狼目,卻頗知詩書,知道朝廷不會善罷甘休,定會繼續派兵征討。所謂交趾二十萬兵,其實只是虛張聲勢,借得的不過萬餘交趾兵。這些交趾兵本來就不會為思田二府賣命,何況當年英國公四征交趾,殺得殺趾人膽戰心驚,餘威至今尚在。而且他們屬下的僮瑤二族兵丁中,也有不少並不願作亂,只是被裹脅進來而已。而今朝廷的征討兵馬已至,究竟該如何應對?王受不禁陷入了沉思。
他正自沉思,一旁他的弟弟王珍卻有些不耐煩了,小聲道:「大哥,怎的了?」
王珍剛從盧蘇那邊過來,向王受傳達了盧蘇的意圖。盧蘇準備迎擊官軍,邀王受一同行動。只是王受想了這半日仍不作聲,王珍不免有點焦躁。王受看了弟弟一眼,也小聲道:「此番,隨官兵一同前來的,還有瓦夫人啊。」
王珍一怔,原本很低的聲音更低了:「瓦夫人也來了?」
王受點了點頭道:「是,且自統一軍,看來是不留什麼情面了。」
他們口中的「瓦夫人」,便是岑猛正妻張氏。張氏本來亦是姓岑,為歸順州知州岑璋之女。弘治十七年,岑浚反叛攻破田州,岑猛當年年僅九歲,受忠心家臣保護逃往歸順州,得岑璋庇護。岑璋見岑猛年紀雖小,卻頗有英銳之氣,便將女兒岑花許配給他。岑氏乃是僮人,同姓為婚本是常事,但岑璋漢化較深,覺得此舉有些不妥,便讓岑花拜州中漢人大姓張氏為義父,改名為張花與岑猛成婚。張花雖是女子,自幼卻很有男兒氣概,更是嫌父親給自己取名為「花」太過柔弱,於是改名為「瓦」,自稱為「田州官婦岑氏瓦」,所以旁人都稱其為「瓦夫人」。瓦夫人為岑猛生了嫡長子岑邦佐,但岑猛與這正妻一直不甚和睦,一味寵愛妾侍林氏,也一心想立林氏所生的庶長子岑邦彥為嗣,因此岑邦佐自幼便被遷往武靖城。岑猛死後,岑邦彥一同被殺,土知府之位便傳給了邦彥之子岑芝。岑芝年紀幼小,林氏亦是個無知婦人,幸得瓦夫人主持大局,方才穩住田州局面。只是這也使得田州的實權人物盧蘇大為不滿,會同王受起兵反叛,擁立了岑猛之幼子岑邦相。雖然與盧蘇一同起兵,作為岑猛舊部的王受卻一直對瓦夫人頗為尊敬,委實不願與她兵戎相見。先前盧王兩軍破田州時,瓦夫人帶著岑芝遁走,依岑邦相之意只待斬草除根,將這個嫡母與侄子一同除掉,但王受暗中留情,讓瓦夫人祖孫安然退出了田州城。此次瓦夫人仍是率部隨官兵前來征討,王受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
他正自想著,王珍小聲道:「大哥,不管怎的,這一戰定然是免不了的。」
王受知道弟弟說得沒錯,雖然他起兵的原意是不願田州和思恩兩府被改土歸流,並非真箇要反叛朝廷,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事已至此,也唯有一戰先拿點籌碼,才有本錢向朝廷開價,請求招安,否則他與盧蘇兩人必會作為叛酋處斬。他點了點頭道:「好,以進為退,出擊之時多分寸,不可一味傷人。」
這支朝廷兵馬雖然不知具體實力,但應該並不太多,以田州狼兵實力,又是以逸待勞,給這支官軍一個下馬威應該不難,難的倒是如何留有分寸。盧蘇的策略是埋伏左右,進行鉗擊。官軍雖然有瓦夫人帶路,畢竟遠道而來,比不得狼兵熟悉地形,待擊退官兵的前鋒,然後便可提出求和之議了。
當盧蘇與王受兩軍前去埋伏之際,官軍的中軍在田州城北已紮下了營。
中軍帳里,陽明先生看著案上的一幅地形圖。西南一帶,山川起伏,地形極為複雜,這等地形圖其實並不如何準確,僅能知道大概位置。陽明先生看得十分仔細,半晌才抬起頭來喚道:「瓦夫人。」
坐在下首的,正是瓦夫人。聽得陽明先生喚了自己一聲,她站起身來行了一禮,道:「王大人,小婦人在。」
雖然自稱「小婦人」,但瓦夫人個子極高,幾與陽明先生差不多。此時穿了一身戎裝,頂盔貫甲,更顯得威武不凡。陽明先生淡淡一笑道:「瓦夫人請坐吧。現在田州城中盧蘇、王受二人,你還熟悉吧?」
瓦夫人道:「此二人都是城中土目,盧蘇更是小婦人弟婦之父,小婦人對他二人甚為熟悉。」
瓦夫人之弟名叫岑獻,娶的正是盧蘇之女,因此瓦夫人與盧蘇算是姻親。陽明先生道:「以瓦夫人之見,這二人會有什麼舉動?」
瓦夫人遲疑了一下,說道:「盧蘇志大,王受多智,都不是尋常之輩。先前一直未曾有什麼舉動,應該是想集中力量背水一戰。」
陽明先生點了點頭道:「瓦夫人所言甚是有理。我先前見前方左右皆有飛鳥驚起,他們定會用左右夾擊之勢,準備先擊破我軍銳氣。」
他話音剛落,外面忽地傳來了一聲呼喝。樹木茂密,聲音傳來已經不響了,但仍能聽到,自是在里許以外發出的。而官軍的前鋒正距中軍里許,顯然是前鋒遭襲。瓦夫人皺了皺眉,心道:「果然來了!」
她本道殺聲一起,定要纏鬥一陣,中軍主力正好可以上前增援。但陽明先生卻仍是端坐不動,只是側耳聽著這聲音。這殺聲越來越近,幾乎是片刻間,便從遠處到了近前。瓦夫人心頭一沉,暗道:「怎麼回事?官軍難道如此不濟?」不由看向陽明先生,卻見陽明先生也有點微微動容,嘆道:「瓦夫人,你說得果然沒錯,這二人果非尋常之輩。」
瓦夫人雖是女子,但自幼便與男子一般習練武藝,熟讀兵書,深知思田狼兵戰力極是驚人,陽明先生所領這支兵雖然也算精銳,但與狼兵相比卻實是不如,只是這麼快便被突破防線她也始料未及。見陽明先生仍是端坐不動,心想這位王大人定是書生領兵,不知輕重,卻不知兵敗如山倒,一旦中軍崩潰,亂軍中想逃都逃不了,只怕會被活活踩死。她上前一步道:「王大人,小婦人願率本部狼兵堅守,萬一有何不測,請王大人先退。」
陽明先生正在細聽,見瓦夫人這般說,他淡淡一笑道:「多謝瓦夫人。不過還請夫人放心,這條計名喚反客為主,正是要將叛軍放進來方能得售。」
狼兵雖然戰力極強,但也有軍令不嚴,不肯聽從號令之弊。這等軍隊,勝則大勝,若是一敗,耐力反而不如尋常官兵。這一路行來,陽明先生未見受到攔阻,便猜到盧蘇王受定是不願分散實力,只想集中力量在田州城外給自己一個下馬威。若是他二人各自為政,由於狼兵熟悉地形,想要捕捉到他們的蹤跡亦是難事,現在正好可以將計就計,引他們上鉤。只是敵人的意圖固然都被陽明先生料中,但這支狼兵的兵鋒之銳,仍是有點超出了他的估計,沖得竟然如此之快,已然能夠聽到廝殺聲了。不過他謀定而後動,縱然稍稍低估了狼兵的行動力,但無礙這條計策的施行。
瓦夫人見陽明先生說得如此坦然,心中仍是有些忐忑,心道:「難道王大人有伏兵埋下?」陽明先生卻似猜到了她的想法,說道:「瓦夫人,盧王二人,我猜他們定是用左右夾擊之策猛攻我軍前鋒,然後趁勢中線突破,直取中軍。」
官軍此行,正是以前鋒在前開路,中軍隨後壓上。前鋒固然是支鋒芒畢露的強兵,但思田狼兵實非易與,當前鋒遭到左右兩方同時而來的攻擊時,未必能一直堅持下去。而中軍雖然實力強大,卻也擔負著押送輜重、保障後勤之責,若是中軍被擊破,就算損失不大,丟掉了輜重,這路大軍還如何能繼續行動?縱然見陽明先生鎮定自若,她仍多少有點沒底,說道:「王大人,小婦人也是這般想。是不是派兵增援前鋒?」
陽明先生道:「若是增援了,便不易取勝了。」
瓦夫人一怔,心想難道是兵越少越容易取勝?正在這時,耳畔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炮響。
這聲炮幾乎就在咫尺之外發出,隨之便是連串的炮聲。這是大明神機營中的火炮,思田兩府有的僅是一些聊備一格的土炮,從沒見過這等軍中大炮,聽得這炮響,瓦夫人臉上又是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