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衛們因卡勒姆即將到來而萬分警覺,索菲亞也讓她的隊伍各就各位。她和她父親都看到了卡勒姆與同胞那場激烈的交鋒。
當目睹卡勒姆拒絕動手時,索菲亞的快樂讓她自己都感到驚訝。那必定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誘惑:一個簡單的暴力動作,本來或許就是他所渴望的那種復仇。
她希望自己說服了卡勒姆,期望即便經歷了那些圍牆之外和之內的痛苦與殘暴,他仍然聽進了她的話。卡勒姆似乎想要被治癒。他從自己父親的身邊走開,而沒有結果那個老人的性命,在某種程度上就是證據。當暴力不僅僅是生活經驗的一部分,而且還是他獨有的遺傳密碼時,他真的能夠將其放到一邊嗎?
如果他能夠學會的話,那其他的刺客們也可以。一旦他們得到了伊甸蘋果,結合基因操作和恰當的定向治療,就可以帶來一個確確實實沒有暴力的世界。她的計畫、她的信念、她自成年開始所做的一切——都將被證明是正確的。
即便如此,當她看著卡勒姆大步走進房間時,那種隱約的、懷疑的蛛絲仍纏繞著她。他急促地甩掉他的襯衣,扔在一邊,彷彿要儘可能地丟棄自己作為一名病人的身份。
他是不是已經厭倦了不被當作人類來看待?又或者,他厭倦了任何暗含著聖殿騎士團對他的控制的東西?
他們兩個的視線對上了。讓她吃驚的是,她的心跳微微急促起來。現在,站在她面前的卡勒姆·林奇與不久之前第一次進入阿尼姆斯時她看到的那個凌亂、暴怒、嚇壞了的人截然不同。
她意識到他的動作現在像個刺客。流暢、優雅……而驕傲。他很確信自己在做什麼,信任自己有這麼做的能力。這極為迷人……並且令人驚恐。
懷疑再度爬入她的內心。她發現自己在向後退,儘管她明明想要與他更接近,想要走上去感謝他現在所做的。
卡勒姆大步走向那懸掛著的手臂,如同一名拳擊手在場中面對自己的對手,或一名武士朝自己的敵人鞠躬。
「送我進去。」他說道。這不是一個建議,而幾乎可以說是一道命令。
「準備讓阿尼姆斯進行自願回溯。」索菲亞對阿歷克斯說。她小心翼翼但仍舊充滿希望的眼神並沒有離開卡勒姆身上。她看著麥克高文本人將那對臂鎧遞上,而卡勒姆將雙臂穿入其中。輕鬆、熟捻,他的雙眼沒有離開麥克高文一分。
「你知道刺客們是為何而得名的嗎?」麥克高文說道。
索菲亞吃了一驚。安全負責人仍如他們走進來時一樣嚴肅。
卡勒姆仍舊一言不發。
麥克高文繼續說道:「來自一個阿拉伯語辭彙,『hashashin』,他們是社會的棄兒——那些偷竊的人、那些冷血地進行謀殺的人。人們嘲笑他們是造反者、小偷、癮君子。但他們卻是睿智的。」
在卡勒姆身後,阿歷克斯正將卡勒姆腰間的皮帶扣緊。
「他們利用惡名隱藏自己對原則的奉獻,甚至連他們最強大的敵人都無法看穿。而為此,我敬仰他們。但是……」麥克高文停了停,「你並不是這種人的一員。」
索菲亞緊張起來,等待著。麥克高文半閉著的雙眼緊緊盯著卡勒姆的臉。隨後,那個問題出現了:
「你是嗎?」
卡勒姆向後伸手,一把將硬膜外部件從阿歷克斯的手中奪下,同時他的雙眼仍與麥克高文對視著。阿歷克斯驚異地越過他們看向索菲亞。索非亞搖了搖頭,讓他不要插手。
「讓我們看著吧。」卡勒姆回答道。
隨後,幾乎毫無一絲畏縮,卡勒姆猛地將硬膜外部件插到自己的顱底。
第一次時你尖叫了,卡勒姆。我知道這有多痛。
伴隨著一聲機械的哀戚嗡鳴,手臂將卡勒姆舉到空中。這一次,卡勒姆的身體放鬆,輕易地接受了所發生的一切。手臂到達了最頂端,然後稍稍下落了一下,完成就位。
卡勒姆輕甩兩手腕,發出一聲熟悉的輕嗒,彈出了他的袖劍。光線躍動,遍布在他裸露的胸膛上,照出了他臉上那堅定的、幾乎帶著笑容的表情。這一刻,他看起來更像阿吉拉爾,而非卡勒姆·林奇。
如果他就是怎麼辦?
「開始回溯。」阿歷克斯回到他的位置上宣布。
索菲亞走到她往常的觀測位置,雙眼抬起注視著卡勒姆。當他看向她時,他的表情稍稍柔和了下來。
索菲亞的歷史讓她不容易相信別人,甚至不容易表現出善意。但她想要對卡勒姆說些什麼,想要感謝他的合作,想要向他保證說是的,這就是正確的選擇,對他,對人類……對聖殿騎士……對刺客組織。
詞句在索菲亞腦海中滿溢,而她卻又一時說不出話來。最後,帶著嘶啞而顫抖的嗓音,她躊躇而努力說出:「這是我畢生的事業。」
卡勒姆注視著她,柔和,但沒有微笑。
「而這是我的生命。」他說。
她繼續全神貫注地注視著他,恐懼、歡欣、因期待而緊繃。隨後,他進入了。
格拉納達在燃燒。
數十處火焰將濃重的黑煙送入空中,與黃色的塵土翻攪成一片。聖殿騎士所點燃的這無數煉獄完成了它們殘忍的使命,將所有敵人統統驅趕出來,毀滅掉他們的藏身之所和他們所珍視的任何東西——包括家人,如果這對取得勝利來說有必要的話。
這座緊閉的偉大城市最終被迫打開大門,在付出了慘重代價以後宣告投降。聖殿騎士停止了對摩爾人的屠殺,儘管如此,一條紅色的河流仍然沿著街道流淌著。一條紅色的披風和制服組成的河流,朝偉大的阿罕布拉宮進發,準備領取他們最終的獎賞。
在這條士兵所組成的河流中騎行著的是神父托馬斯·德·托爾克馬達。他筆直地坐在馬鞍上,無法掩蓋那愉悅的獰笑。一如往常,騎在他身邊、以巨大的身材將他遮蔽的,是聖殿騎士團忠實的歐哈達。
瑪麗亞和阿吉拉爾棲立於偉大的摩爾宮殿最高的塔頂上,看著敵人在沉默中逐步接近。他們知道,在那聖殿騎士之海的某處,有著也許被鎖鏈所縛、必定被嚴加看管的阿邁德王子。而他們知道這黑暗的交易,是支付了痛苦和變節,以及成百、也許成千的生命所達成的。
隨後瑪麗亞動了起來,手伸向自己的脖頸:「為了信條。」她說。
他轉向她,看見她遞出一條項鏈。這是她的父母傳給她的,阿吉拉爾知道這一點。
現在,她正將它交給他。
慢慢地、勉強地,阿吉拉爾伸出手,讓它落在他的掌心,當她繼續開口時,他仍舊看著它,注視著那當中帶著一個鑽石形狀的八角星。在它上面,以黑色蝕刻著的是信條的象徵——一個字母A,末端彎曲以形成刀刃的樣子。
「我們自身的生命不值一文。重要的是我們身後所留下的。」
他不喜歡她將這條項鏈交給自己。他想要拒絕接受,想要把它還給她、告訴她今天除了聖殿騎士的屍體之外他們不會留下任何東西。她在之前的火刑時就預言過自己的死亡了,不是嗎?但他們兩個都活下來了。
可這種保證將會是謊言。他無法保證。他們是刺客。沒有一天、沒有一個時辰、沒有一口呼吸是理所當然的。他們中的一人或兩人都會在任何時候死去——包括今天。
而她希望他能拿到它。
阿吉拉爾的手指握緊了它。對他來說,它同他們所共同尋求的那件事物一樣珍貴。
最後兩名僅剩的刺客準備就緒,在此處等待著。他們的導師曾告訴過他們,耐心與靜默是行動與輕捷的兄弟。一名刺客需要掌握其中的每一項。
阿吉拉爾不知道這聖殿騎士的蛇形河流需要多久才能到達獅子中庭,但最終,托爾克馬達和歐哈達可恨的身影終於踏入了庭院中。平靜的花園中優雅的雕像、輕柔汩汩的泉水和美麗綻放著的花朵,與那遍身血污、沾滿煙塵的聖殿騎士形成的對比是如此觸目、如此無禮。
大宗教審判官以一種長輩般的樣子將他的手放在阿邁德單薄的肩上,但年輕王子作為一個孩子,臉上那遠超過恐懼的空洞表情說出了真相。
托爾克馬達的手指緊扣進阿邁德的皮肉如同利爪,而男孩立即停在了他身邊。
他的父親,穆罕默德十二世蘇丹,站在庭院的核心那座由十二隻怒吼雄獅所環繞的白色大理石噴泉旁邊。流水從兩個方向湧出,灌溉著青蔥茂盛的花園。玫瑰花香充斥在空氣中,並沒能驅散了燃燒的氣味,但差一點就做到了。
穆罕默德被人們視為一個深切關心著他的人民、強大而仁慈的領袖。他的雙眼深邃而漆黑,厚厚的黑髮被包頭巾遮住,下巴上覆著精心打理的黑色鬍鬚。蘇丹的腰間佩著一把匕首;其儀式性大大超過實用性,因為阿吉拉爾知道在這裡、在這一刻,穆罕默德絕不會拔刀出鞘。
當他注視著自己的孩子時,友善的臉上蝕刻著痛苦和愛,而他毫不打算掩飾自己的感情。廣場周圍站著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