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支部的批評鬥爭會一直開到日頭大平西還不能結束。煙霧和熱氣在這個菜園的小棚子裡瀰漫著。
蕭長春心裡想:有關馬之悅的錯誤和罪惡,能夠擺的,利用這個會議全都擺出來了,揭開了黨內問題的蓋子,他們跟馬之悅的矛盾攤了牌,這就是個不小的勝利;至於馬之悅本人怎麼對待大夥兒的批評和揭發,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韓百仲心裡邊很痛快,又有點兒不過癮。他想:要是李世丹不插這麼一槓子,或者支持東山塢黨支部的這場鬥爭,跟縣委掛個電話,就可以讓馬之悅停職反省,就可以在群眾裡邊大揭發、大批判;那時候東山塢將會出現一個更好的新局面。可是眼下只能忍一忍了。
馬之悅也有他自己的看法和想法。儘管蕭長春和韓百仲給他揭發的問題都是事實,他半點都不接受,也不正眼看一看;他不承認一切,而且覺著是理直氣壯的,完全應當的。他從蕭、韓二人對他的態度裡猜測出李世丹對他的態度,而且肯定了蕭、韓二人一時半刻還不會把這一切給他拿到群眾裡邊去公開,當然也不敢給他什麼處分了。於是,他覺著這就是他的一個不小的勝利。
蕭長春看看棚子外邊的陽光越變越柔和,地邊上的樹影也長長地倒過來,料定時間不早了。他惦著那個批評彎彎繞的會,急於要看看那邊的情形,就說:「今天的黨支部會就開到這裡,讓老馬回去再好好想一想,改日再開。有必要的話,我們把工地上的同志找回來,大家坐在一塊兒,把問題徹底弄清楚。百仲同志你看怎麼樣?」
韓百仲說:「同意。會議開多大,開多長,又怎麼開,全讓馬之悅自己決定了。我陪著啦!」
蕭長春又問馬之悅:「你還有什麼意見?」
馬之悅說:「我沒有旁的可說,也不想再跟你們磨嘴皮子了。哼,我總算是認識了你們。想把我置於死地?不行!我不服,我要上告!」
蕭長春說:「可以。散會!」
三個人一走出那熱氣騰騰的小棚子,就各奔各的路了。蕭長春和韓百仲一邊猜測著處理彎彎繞那個會的種種可能,一邊趕緊往大廟走。
大廟裡的社員代表會也散了,這會兒非常安靜。韓百旺滿臉喜氣地清掃著大殿,收拾著凳子。焦振茂、韓百安和焦振叢、馬子懷四個人,站在柏樹下邊小聲地談論著剛發生的事情。
蕭長春從人們的臉色上已經看出,剛才那個事情處理得不錯,這才放下心來。
韓百仲問:「處理完了?」
焦振茂說:「嘎巴乾脆,痛快的不得了!」
韓百仲又問:「開什麼會處理的呀?」
焦振茂說:「社員代表會,列席的社員也不少。彎彎繞開台就認錯,真沒想到。連百安都服氣了。」
韓百仲拍了拍韓百安的肩頭。笑著問:「真的嗎?」
韓百安不好意思地說:「同利辦事兒是有點不像話,照他那樣,誰也不用想過口子了。」
韓百仲又問馬子懷:「你呢,有點收穫沒有?」
馬子懷說:「百仲你別說了。我光顧割一擔草,把個重要會耽誤了。」
焦振叢說:「我也是開半截兒才來的,怎麼不早給我們一個信兒呢?」
韓百仲說:「我早給你個信兒,誰早給我一個信兒呀?」
蕭長春說:「我們多會兒也沒有安著心要整誰,都是讓他們逼的再沒路可走了,才這麼走的。」
焦振茂說:「誰也沒料到好好的日子,猛古丁地來了這麼一檔子事。」
韓百仲說:「他彎彎繞猛古丁地給農業社來這麼一下子,農業社又猛古丁地給他來這麼一下子,都沒有開個籌備會……」
眾人都笑了。
站在遠處的韓百旺,也笑了。
韓百仲四處看看,問:「彎彎繞那一大群雞呢?」
韓百旺說:「讓他拿回去了。」
馬子懷問:「沒處罰他呀?」
焦振茂說:「人家焦克禮說:認錯了,就不用罰了。好多人不同意,喜老頭說:讓他這一回,下次再犯,一定重罰。瞧瞧,人家辦事兒全是按著政策條文,又有鬥爭,又有團結;讓中農走哪條道兒,不讓中農走哪條道兒,全都是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的!」
韓百安忍不住讚歎地咂了咂嘴兒。
馬子懷說:「我看他們往後再不敢一會兒鑼一會兒鼓地亂敲了。」
蕭長春插言說:「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呀!要想不讓他們亂敲亂鬧,就得靠我們多數人都團結成一股勁兒。走正道的人多了,聽歪話的人少了,腳跟穩的人多了,搖搖擺擺的人少了,這就成了銅牆鐵壁。誰想碰我們,就好像雞蛋往石頭上碰,礙不著咱們一根毫毛,他自己得鬧個渾身稀巴爛。其實,只要這邊的人勁頭一大,他們那邊說話、辦事兒,就得多想想,也就不敢大鬧了。」
這兒的幾個中農,都覺著支部書記這幾句話很能代表他們這會兒的心境,都不住地點頭。
……
馬之悅離開菜園子,一邊往回走,心裡一邊打主意。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手裡竟然攥著他這麼多的東西,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他想:這說明自己的處境完全到了最危險的關頭,怎麼辦呢?是馬上到鄉裡找找李世丹呢,還是看看風向再說呢?蕭長春整自己的計劃要是很大,接著還有別的手段,自己馬上去找李世丹就有好處,起碼起到「先下手為強」的作用。蕭長春整自己的計劃要是搞個黨內批評完事了,還是遲一遲再找李世丹為妥當;要不然,自己主動著到那兒去說,很可能引起李世丹的多心,縣委知道了,再派人來調查,事情的目標就轉移了,那就等於引火燒身,自投羅網。他想來想去,覺著不如悶一悶好。大丈夫能屈能伸,這口氣先壓在肚子裡,看看風向再轉舵吧!
他這會兒想到了彎彎繞,不知道焦克禮這伙子人是怎麼處置他的;彎彎繞要是挨了整,又軟下來,對自己也不利呀!唉,真是難辦的事情!
他又煩又躁,又窩囊又氣憤地走回家。一進那油漆大門,故意放重腳步,都到了屋門口,也沒有人應聲,心裡罵道:「狗日的,我在那兒讓人家欺負個八分死了,你在家裡跟沒事的人一樣!」撩開門簾子一看,馬鳳蘭不在,只見桌子在炕上放著,桌子上有一個大碗,裡邊還扣著盤子;揭開盤子一看,是一碗炒雞蛋。又見桌子下邊放著一瓶子酒,一個玻璃酒杯套在瓶子嘴上。他那難看的臉上,忍不住地露出一絲微笑。他想:馬鳳蘭可能是讓人家找去開會了,也許為了自己讓人家拉去鬥爭,她正又慌又急地四處打聽消息。
馬之悅這麼想著,甩了鞋子上了炕,拿下酒杯,拔下瓶子塞兒,倒了滿滿一杯,仰脖喝了一口;又夾了一筷子雞蛋嚼著,忍不住感嘆地自語:天下什麼東西最好呢?錢,天下什麼人最好呢?媳婦。
馬立本試試探探地走進來了。
馬之悅抬頭看他一眼,沒吭聲。
馬立本兩隻眼睛緊緊地盯著馬之悅的臉:「馬主任。」
馬之悅又往嘴裡倒了一口酒:「立本,坐吧。」
「您……」
「我不是好好的嗎?」
「把我嚇壞了。」
「有什麼怕的呀?不過如此。自己找個杯子上炕喝酒。該喝得喝,該樂得樂,不讓損了身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哇!」
「還喝酒哪!您不知道吧,彎彎繞這個沒骨頭的東西,一到會上就承認錯誤……」
「真的?」
「媽開婦女會去,在窗戶外邊聽得清清楚楚,他不光認錯,還把自己臭罵了一頓!」
「他都認什麼錯了?」
馬立本把自己聽到的一些重要枝節說了遍。
馬之悅忽然笑了:「這傢伙,真是能繞哇!」
馬立本氣憤地說:「把自己繞到裡邊了,把咱們的威風全給殺下去一了。」
馬之悅自言自語:「看來,我沒有馬上到鄉裡去對了。」
馬立本哭喪著臉說:「他一認錯,把我爸爸也給扯進去了。」
「怎麼扯進去了?」
「媽的,把使碾子、撤小雞子的事兒都說成是富農煽動的,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呀!」
「笑話事兒多著哪,等著看吧。」
「焦克禮那小子把我爸爸找到隊部去了,正整哪!」
「多挨點他們的整好哇!」
「挨整還好?」
「你想想,我要是不挨整,不是還得像傻子似地給他們賣命嗎?你要是不挨整,你不是還得跟你爸爸『劃清界限』嗎?」
「哼,他們把我的仇整大了!」
「對,對!彎彎繞認錯,那是緩兵之計,軟裡邊藏著硬哪!你爸爸讓他們整整,也會硬起來。」
馬立本一拍桌子說:「這口氣不出,死不罷休!」
馬之悅滿滿地斟了一杯酒:「這話好,有志氣。我得敬你一杯。」
馬立本端過酒杯,一仰脖就喝了!
馬之悅說:「我們的目標不是出一口氣完事兒!天下什麼東西最好,什麼人最好?我算看透了,不是一口氣,也不是一個虛名兒!咱們也來個『化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