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塢的積極分子們,一邊等著蕭長春來傳達上級黨組織的指示和決定,一邊按著「一手抓鬥爭,一手抓生產」的精神,按部就班地忙著自己的工作。
工作最忙的人,要算那位新任隊長焦克禮了。
前天,馬連福張開兩隻空手丫子,只是只言兩語,就算把第一生產隊的工作交代了,昨天又拍了拍屁股「溜之乎也」。丟下這一個亂攤子,全得這位新隊長給他收拾。新隊長跟他的「老參謀」喜老頭坐在獅子院裡稍稍一理,還有多少事情急等著做呀!可是,明天就要動鐮收割,好多問題要是不馬上解決的話,一定要影響麥收。
焦克禮撓了腦袋:「我的老天,這麼多的事兒,咱爺倆就是劈成八瓣兒,也夠嗆!」
喜老頭也挺急,卻故作輕鬆地給新隊長開心丸吃:「別急,飯要一口一口地吃,事兒要一件一件地做;不怕慢,就怕站,只要大夥兒一伸手,就算有頭腦了。依我說……」
焦克禮說:「就是沒頭腦也得幹啦,比人家二隊,咱給丟下多遠哪!我看怎麼追也追不上了。這樣吧,咱爺倆也別在一塊兒捆著了,分分工吧。」
喜老頭這兩天變得特別和氣,尤其對待新隊長,那種隨和、親切的樣子跟馬老四差不離兒了;話被打斷了,也沒急沒氣,就說:「好主意,怎麼個分法呢?」
焦克禮說:「您乾坐著的事兒,我幹跑腿的事兒。」喜老頭說:「你的意思是讓我跟保管清點工具,對不對呢?行,這個活兒,我還摸門兒。你呢?」
焦克禮說:「百仲大叔說,麥熟一晌,昨天雖說都挨塊看了,還要再看一遍。我去踩踩地邊子,看看哪塊地先動鐮,哪塊地分給哪一組幹;還有場上的人也沒有選定,還得跟小組長們湊湊名單兒;新記工冊子,也得發下去;哪幾輛車給咱隊拉麥子,也得找運輸組商量;重要的是場上……」
喜老頭笑了,接著他剛才被打斷的那句話的意思說:「這麼多的事情,不要說咱爺倆分成八瓣兒,就是分十六瓣兒,也幹不完哪?」
焦克禮說:「您講的話,一口口吃,一件件做唄!白天幹不完,還有黑夜哪!」
喜老頭說:「依我說呀,你不如走走群眾路線,多找幾個人,把這件事兒分給他們,幫著咱們幹。大夥兒一齊動手,那可就快多了。」
焦克禮說:「那不成了甩手幹部了?」
喜老頭說:「你給他們佈置,你也跟著一樣幹,回過頭來再檢查,這不是沒有甩手嗎?」
焦克禮樂了。
這當兒,從外邊走進來兩個人,一個是小組長馬長山,一個是韓道滿。
馬長山也是新任的小組長,跟焦克禮的年紀差不離兒,是個老實厚道的大老蔫;蔫是蔫一點兒,過去對村裡的事兒從來不多管多問,可是心裡有數兒,辦事兒穩當認真,比韓道滿可精神多啦。
喜老頭馬上有主意了:「嗨,克禮,這不送上門來了嗎?踩地邊子的事兒,讓長山幹吧!」
馬長山沒聽明白:「踩什麼地邊子?」
焦克禮說:「找找地塊,哪邊麥子熟得透,明早好先動手割。對啦,你就替我幹幹吧。你先初步踩一下,回頭我再看看也就行了。」
馬長山說:「我是給你送名單來的。打麥子的時候,派到場上幹活的人,我選了幾個,你看行不行?」說著,把一個紙條兒遞給焦克禮了。
喜老頭說:「好,這辦法好。先讓每個小組都自己選一下,名單都交上來,咱們往一塊兒一湊,該換的換,該補的補,省得一個組一個組跑,也免得臨時湊人不妥當。」說著,又一眨眼,「對啦,克禮,我一會兒跟長山找道滿他爸爸去,讓他跟長山辛苦一趟,踩地邊子這個活兒,他可比年輕人有經驗啦。」
韓道滿在一旁插言說:「不用您去了,我動員動員他,一定去。」又對焦克禮說:「淑紅姐叫我來的,問你們這兒有什麼事兒,給我一點兒做。」
焦克禮說:「真巧,正有個合適的差事。你替咱發發記工冊子吧,按組發。對啦,就手辛苦一下了,把名兒替小組長填上,也省他們費事了。」
寫寫畫畫的工作韓道滿是最樂意幹的,就答應了。馬長山對韓道滿說:「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找你爸爸去,多說兒句好話,總得賞我一點臉吧。」說完,兩個小夥子就相跟著走了。這一來,新隊長身上的差事已經減去了一半兒。喜老頭說:「你瞧多乾脆。當隊長會動手,也得會動心思,會支配人力。全安排個差不離了吧?你去聯繫車,回頭找幾個人,就專門到場上幹去吧,那邊才是最重要的;事兒完了,再跟長山他們碰碰頭,把他們踩的地塊兒查一查、定下來,今天的事兒,算是全幹完了。」
焦克禮從獅子院出來,比進去的時候可輕鬆的多了。他得馬上找人挑水潑場,還得找人拉牲口軋;人家二隊的場已經做了兩遍,可是一隊的做一遍還做得很粗糙。明天一動鐮刀,麥子就上來了,不把場做好,往哪兒放呀?
前邊跑來一大群男女青年,有的扛著鋤,有的挑著桶,有一隊的人,也有二隊的人,嘻嘻哈哈,又是說又是笑,在這些聲音裡,馬翠清的嗓門兒最高。
焦克禮想靠邊兒讓讓路。
馬翠清一把揪住他了:「隊長,架子不小哇!怎麼一見了我們就把眼睛長到頭頂上,躲著走?」
焦克禮說:「我忙著哪!」
馬翠清說:「怎麼忙,也把我們安排下再走哇,別把我們像放凍柿子似地擺在這兒呀!」
焦克札沒弄明白:「我安排什麼?」
好多人也楞了:
「喲,淑紅姐說讓我們找你就行了,你還不知道呀?」
「不是你們讓我們來的呀?」
焦克禮更糊塗了:「讓你們來幹什麼?」
馬翠清說:「淑紅姐說,放假的日子,大夥兒沒事兒,少玩一會兒,幫你們做場,你不歡迎呀?」
焦克禮樂了,連忙說:「歡迎,歡迎,誰說不歡迎啦?唉,怎麼不先跟我說一聲呢,差一點兒把財神爺往外打發。對不起,對不起……」
「哈哈,瞧隊長多客氣呀!對不起,對不起!」
馬翠清說:「剛一見我們,當是來吃飯的,眉頭皺個錘似的;一聽說是來幹活兒的,嘴又咧個瓢似的!」
「哈,哈,哈!」
焦克禮讓這群夥伴鬧得怪不好意思,就說:「翠清同志,借光,你先帶大夥到場上去,我去牽牲口。」
馬翠清嘴一撇說:「別借筐了,借扁擔吧!從哪學來這麼多酸梅假醋的!」又招呼夥伴,「走哇!跟我走!」
焦克禮一見媳婦玉珍也在人群裡,就說:「你是咱隊的,幫著指點指點,照顧照顧!」
玉珍白他一眼:「廢話!」
大夥「轟」地一聲又笑了。
焦克禮得「逃」了,不然,說不定又會引出什麼更讓他招架不了的笑話來。
他在人們的笑聲裡跑下溝,正往飼養場裡邊跑,差一點兒撞到一個人身上。
從裡邊走出來的是焦淑紅。她一隻手抓著草帽子扇著風,一隻手背在後邊,牽著一頭大騾子。笑著說:「慌慌張張地幹什麼?看你樂的!」
焦克禮憨笑著:「怎麼不樂!你在旁邊給我助勁兒哪!團支書真不賴!」
焦淑紅說:「百仲大叔剛才為這個罵我是本位主義!」
焦克禮說:「你幫我們一隊,哪算本位呢?」
「他說,你怎麼不多給我這個隊長使使勁兒呢?」
「這個呀?那你就本位主義一點兒吧!越本位越好!」
「嘻嘻!不知怎麼回事兒,剛才我跟翠清還說了一陣子,第一隊好像不是交給你一個人了,倒像交給團支部了,團支部和好多青年都挺惦著你。」
「我是團支部送出來的幹部嘛,我要是幹不好。不就丟了你們大夥的人了!」
「你別揭我的短了,我可沒有光想團支部丟臉還是不丟臉。」
「反正是一回事兒,幫我就好。」
兩個人說著話兒往回走。
焦淑紅問:「翠清他們去了?」
焦克禮說:「去了,一大群。你真想的周到。」
「我們在一塊兒商量幫幫你,可又伸不上手。開始我也沒有想到幫你做場,倒是我爸爸信口一提,把我提醒了。他說你們那場做得不好。」
「剛才我跟喜老頭也商量這個事兒了。」
「我估計著,今天是放假的日子,你要是在一隊現派人準得麻煩。」
「還說哪!」
「往後,有啥事兒,只要我們能伸手的,你就說話。你千萬可別急躁。一隊的工作,得慢慢地扭轉,不是一急一躁就能好起來的。」
「上邊有蕭支書、百仲大叔,那邊有獅子院的人,這邊有你們,都給我撐腰,我還急躁什麼!」
兩個人越說越高興。
可是,他們沒有料到,有一件「不高興」的事兒,正在場上等著他們哪!
你聽,那邊吵得多厲害呀!
「這傢伙真可惡,好像比過去更厲害了!」
「這是安心拆咱們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