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今兒晚上,在街頭乘涼的人比哪一天都多,比哪一天都說笑的熱鬧;差不多每一個門口都有一堆人,差不多每個人都能說出一點新聞趣事。

人們從集市上的那些賣蔥的、賣肉的,認識和不認識人的嘴裡,聽到隻言片語,就添油加醋地在這兒傳播開了。特別是婦女們,她們趁假日走親戚了,從七大姑、八大姨那兒得來一些有趣兒或者根本沒有什麼味道的事兒,也拿到這兒湊熱鬧。像是很有節奏的,一會兒,這堆人笑了,一會兒,那堆人又笑了,一堆一堆,笑聲總不斷頭。

有一堆人正在談論焦家發生的事兒:

「咱們團支書要找婆家了!」

「瞎說吧?」

「馬主任當了大媒人嘛!」

「我看沒那事兒!」

「不信你看著呀,焦振茂明天就去相親啦!老傢伙急著要當老丈人!」

於是,這兒爆起一陣大笑。

有一堆人談著馬立本下台、韓小樂接手當會計的事兒:「這回那小子可不能神氣了,老老實實地往外交賬本子哪!」

「早就該換換,哪像個會計,分明是個大少爺。」

「韓小樂行嗎?聽說有淑紅幫著他,那倒保險點兒。」

「這會兒的韓小樂跟頭幾年可不一樣了。」

還有一堆人正在談論馬家發生的事兒:

「剛才不知道怎麼啦,孫桂英又哭又鬧。」

「想連福了。」

「唉,剛走就想的哭,太沒出息了。」

「馬主任的內當家也陪著。」

「勸架去了吧?」

「聽說也哭了。」

「喲,這是怎麼回事兒?聽錯了吧?」

「韓德大他媽隔著院子,聽得清清楚楚的。」

這邊沒有任何人替孫桂英解釋。那些逼著她啼哭的人,那些看著她啼哭的人,早就像沒有這檔子事兒一樣,都一心一意地幹自己的事情去了。

只有一個人,這會兒還在為這件事情糾纏著。

那個人是馬連福家的東鄰韓德大。他替孫桂英把蕭長春叫出來之後,就隨著回到家,從後院的寨子鑽到馬連福家的後院,站在後窗戶下邊,把屋子裡發生的一切事情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畢竟是個沒經過事兒的青年,真不知道怎麼辦了。事後,他慌慌張張跑到街上,撞到馬之悅之後,他又猶猶豫豫地轉回家。沒點燈就鑽進自己睡覺的東屋裡,倒在炕上,胸口還突突地跳。就好像他自己做了什麼壞事似地那麼害怕,又好像他自己受了別人欺負似地那麼生氣,又好像他自己受了什麼人的大好處那麼感動;害怕、生氣、感動,三股子情緒攪在一起,在他的胸膛裡翻騰著。

他沒有經過事兒,遇到事兒就慌了。他從後院跑到街上,本想去找蕭長春,可是,不敢惹事兒的伯伯韓百旺,不知不覺地影響著這個小夥子,影響得他粗野中多少帶一點兒世故。所以他在街上碰到馬之悅就沒有勇氣去了。他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地縷了一遍,又把這一程子他看到、聽到的事情,前前後後又縷了一遍;越縷,他就越怕、越氣、越感動。

他哪裡還躺得住呢?這會兒,有兩個人不住地在他眼前晃蕩:一個是馬之悅,馬之悅見了他的面,就誇他好:「不錯,你把牛放的膘滿肉肥,真是難得的好牛館。唉,團支部硬不吸收你入團,怪不怪呀!等我到上邊給你說說去!」一個是蕭長春,蕭長春見了他的面,就把牛群一個個看個遍:「往後不興再打牛。你甭不承認,誰在背後幹了什麼,總會有人知道。這是社裡的牛,打壞了,大夥受損失,不許你再打它們!」馬之悅帶頭搞商業,放下莊稼不種,一鬧災,放下農業社也不搞了,害的他一年牛白放了,害的他們娘兩個吃糧食接不上,眼看著鍋都揭不開了;這時候,蕭長春帶頭拾起破攤子,搞自救,種麥子,鬧了個大豐收,日子又緩上來了,他們母子也跟著沾了光。馬之悅嘴裡噴香的,手上幹臭的,一豐收,他就鬧土地分紅,還跟著富戶投機賣糧食。蕭長春說幹就幹,兢兢業業,白天黑夜忙工作,家也顧不上;可是呢,他處處受馬之悅的害,馬之悅總想給他空橋走,總想把他推到泥坑子裡去……

不懂事的小夥子,好壞還是能夠分辨出來的,他想著想著,「忽地」懂事了。又一次跳下炕,跑出屋,躥到街上了。街上的乘涼人,談笑得正熱鬧。

他跑到南街,兜了個圈子,沒有找到一個幹部。到辦公室去,準得碰上馬立本。馬立本這傢伙真壞,抓住馬之悅了,連個屁都不放,乖乖地把他放跑了。對啦,他跟馬之悅是穿一條褲子的人,不能到辦公室去。想來想去,還是先到大廟裡去一趟好,到那兒再跟大伯商量商量。韓德大從小沒爸爸,大伯當他們半個家,做這麼大的事兒不可不跟大伯說一聲,因為這件事兒牽扯著大伯,將來挨他的罵可受不了;再說,這件事兒到底兒該怎麼辦,也得讓大伯給拿拿主意。

他朝大廟奔,剛下溝,忽聽前邊一陣車輪響,明知道是哪個,還問了一聲:「誰呀?」

那邊一個響鞭兒,回答:「我。」

韓德大猛地跳到車跟前,說:「振叢大叔!」

長套的騾子被這個楞小夥子嚇的躥起老高。

焦振叢趕緊扯住套繩,說:「瞧你這孩子,毛毛躁躁的,一點兒穩當勁兒也沒有。」

韓德大不顧別的了,扯了焦振叢一下,小聲說:「我跟您說個事兒,您得幫我拿拿主意。」

焦振叢是常出門的人,比韓德大經的多,見的廣,他又跟韓百旺是相好的,好了多半輩子,韓德大信的住他,遇到什麼事兒,只要跟他說,他也會真心實意地給韓德大想辦法。

「什麼事兒,說吧,這兒不方便,咱們回家。」

「別,我還急著哪!」

於是,他把剛才的事情,有聲有色地說了一遍。焦振叢大吃一驚:「真假?」

「撒謊您就往死裡揍我!」

「你全聽清楚了?」

「一分一毫全不興差的!」

「哎呀,這事兒……」

「得揭發吧!」

「要是真的話……」

「沒錯兒,就跟您看到他倒動糧食是一樣的事兒。」

「這是怎麼說的?連福坐著我的車往工地上走,還叨叨唸唸地對他媳婦不放心呢!這可好,剛邁出一隻腳,就出事兒了。真怪呀!」

「不信咱們問孫桂英去。」

焦振叢擰著鞭桿子:「我是說,馬主任這個人怎麼越來越不像話啦……」

韓德大跺著腳說:「壞傢伙,大壞傢伙,他總是生著法兒害咱們大夥兒!我這回算把他看清楚了,可不能再給他包著了,我這回可把眼睛擦亮了!」

這個飽經世故的焦振叢,這會兒也有點兒沉不住氣了。他還在那兒感嘆地順著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突然間懂了事兒的魯莽小夥子,從他身上升起一股子非常強烈的正義感。他著急地說:「您倒是快給我拿主意呀,我怎麼辦好哇?」

焦振叢說:「德大,你這兒等等,我把車卸了,咱倆一塊兒上大廟,跟你大伯再磋商磋商!」

韓德大說:「我看呀,這回得像振茂大伯說的,您的尾巴也得割下去了!」

焦振從假裝生氣地用鞭桿子拄了韓德大一下說:「小孩子,沒大沒小的!我的尾巴早割掉了。這兒等我啊!」

韓德大答應著:「哎,快著點呀!」

焦振叢搖了搖鞭子,轅套上的牲口一使勁兒,大車朝前移動了。

車輪是沉重的,跟這個新中農的心情一樣地沉重。他也覺著自己挺怪,辦事兒總是這麼看前顧後,總是怕斷了車軸、陷了車輪子……他覺著韓德大這個小夥子一下子變了,變得非常的快。在東山塢這雲火湧動的時刻,促進著多少幼稚的人早熟,落後的人前進哪!其實呢,他自己也被捲進這場雲火裡了,也在被猛進的形勢推著、湧著、變化著。

他把車停在飼養場的大門口,歪著脖子朝裡看一眼,見窗戶上閃動著兩個人頭影兒,一個是馬老四,一個是焦振茂,心裡邊又是一動。不由得想起了上午蕭長春給他「撂」下的那幾句話,暗想;過去過窮日子的時候,自己跟這個馬老四一樣,心裡邊乾乾淨淨,什麼全不怕,敢說敢做,敢往頭奔,沒啥私心。可是後來,日子越來越上升了,人家說自己是新中農了,心思也就跟過去不一樣啦!年紀大了,辦事兒是應當穩一些了,可是叔伯哥哥焦振茂,倒像跟自己走了兩條道兒,他越老膽子越大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財迷心竅,看不清是非了?不對,從打去年一鬧災,自己也看出,除了農業社,單幹是抗不住天災人禍的,自己也認定了蕭長春是個好幹部,擁護蕭長春,處處聽他的調遣,就是沒有像好多人那樣,跟蕭長春完全貼上心。從打彎彎繞他們倒動糧食的事兒揭發以後,自己也看出馬之悅不是個好幹部,討厭他,反對他,躲著他,也盼著有人把他收拾一下子;可是呢,也沒有像別人那樣,挺起胸脯子跟他鬥爭,反而絲絲拉拉地懷念著他那一點兒小恩小惠,還礙著一點兒什麼面子,替他夾著一條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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