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馬之悅家裡,大門屋門都緊緊地關閉起來了。

屋裡的三個人,就像等著什麼似的悶聲不語,那空氣又沉重又緊張。

炕桌上的玻璃罩子燈放著昏暗的光,那光投到牆上,像貧血人的臉。燈捻子懶洋洋地燃燒著,一會兒「突突突」地跳幾下子,黑煙子從上邊那小口子一股一股地朝外冒,把罩子薰了厚厚的一層,變的像黑煤塊似的。

跨在炕沿上的馬鳳蘭和馬立本,倒換著收拾這盞倒霉的燈,一會兒熄滅了,使勁兒在燈嘴子上吹幾口氣,再點著;一會兒又用針挑一挑燈捻子,總是亮不起來。

馬之悅坐在炕裡,靠著被垛,用笤帚苗兒剔著牙,一會兒望著屋頂發呆,一會兒又生氣地看著這兩個人無聊地撥弄著燈,哼了一聲說:「活人讓尿憋死,總得點它。不能換一個呀?真是的,全是沒用的東西!」

馬立本苦笑了一下,朝後挪挪。

馬鳳蘭翻了翻白眼,從外間堂屋牆上的燈窯裡端過一盞老式的「省油燈」,把它點著,又把那罩子燈吹滅。

屋子裡仍然是黑暗的,可是那光色好看多了。

馬之悅動轉了一下,伸了伸坐麻了的大腿,又輕輕地噓了口氣。

從打小麥預分方案公佈以後,東山塢的情況大變,好多人都是輕輕爽爽的了,唯獨他們這一夥,精神上那塊石頭越來越沉重,一個個就像拉秧的黃瓜卸架的煙,蔫聾聾的頭也抬不起來。比起十天以前,他們的煩悶和憂愁更加重了。那會兒只是因為慾望不得滿足而焦急痛苦,如今,又添了一層可怕的擔憂。這幾天的馬之悅,好像是白天黑夜加在一塊兒過的;出了他這座油漆大門,就裝成了人,見人故做笑臉,遇事強掏力氣,說說道道,張張羅羅,好似更「積極」工作了,進了這座油漆大門,他就變成了鬼,見什麼都是灰的,想什麼都是暗的。馬之悅比他們這伙中的哪一個都清楚,如果不設法兒把頭邊擺著的這些災難化開,人家就會把他連根拔掉,就會使他從此徹底完蛋,別的人對眼前已經發生了、又在發生著的事兒,都還抱著一點碰運氣的想法,馬之悅卻覺著自己已經邁上了懸崖絕壁,走到了早春二月的薄冰上,隨時隨地都可能滾到溝裡、掉到水裡。明明白白,自己是在拚著命地掙扎著哪!麥子一天比一天黃了,再過上個幾天,就要動鐮刀了,緊接著,那金子一般的小麥就登到場上,再過這樣幾個晚上,說不定,打下來的麥子就一布袋一布袋地背到每一個社員的家裡去了;那會兒,噴噴香的大饅頭咬在嘴裡,也堵住喉嚨,瞧著吧,再想從他們手裡奪過來,準比登天還難!那時候,會有更多的人站在蕭長春那一邊;蕭長春更有整治別人的本錢了;解放前的老賬,解放後的新賬,范佔山那邊的線兒,馬小辮這邊的線兒,搞買賣的題目,鬧土地分紅的題目,這個那個,就像一塊石頭加一塊石頭在馬之悅身邊壘起來,越壘越厚,越壘越高,把馬之悅團團圍住,連一個縫兒也沒有,動動哪一邊,都能碰著,那才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哪!

越是沒路,越得找路,越是沒門,越得找門;馬之悅的門路還是有的。下邊的彎彎繞這伙子中農是他的「路」;上邊的李世丹鄉長是他的「門」。彎彎繞這伙子中農鐵了心要發家當財主;李世丹這個老上級,不光對馬之悅百分之百的信賴,兩個人在好多地方是「情投意合」的;只要圈攏住彎彎繞,再拉上李世丹,上下有靠,變禍為福,那就十拿九穩了。聽說李世丹要帶著病工作,還要求重新考慮對他的處分問題,可是,馬之悅跑了三趟鄉政府,都沒有見著這位鄉長的面。唉,人不走運,什麼事兒也不湊巧!

馬之悅想到這裡,那渾濁的燈光也變成了可以摸到的牆壁似的,朝他壓了過來;他不由自主地挪了一下身子,伸手在空中虛晃了一下,又好笑又好氣地嘆息一聲,衝著屋頂說:「真怪,老五怎麼不快點兒回來呢?」他瞇縫著眼睛,扳著手指頭:「一、二、三……瞧,一個星期了,四十里地,就是爬,也他媽的爬幾個來回了,為什麼還等下集,還要在集上見呢?這裡邊到底有什麼意思?」

馬鳳蘭說:「興許沒事兒,有事兒早就顛回來了。」

馬之悅哼了一聲:「你看到哪兒去了。如今的事兒可不能光往好地方想,這要吃虧。我擔心……」他擔心瘸老五到那兒跟幾個糧食販子一塊兒被捉住了,眼下正在審訊,很快就連上他馬之悅;那可就等不到收完麥子以後了,就在明天,或許就在今天夜問,把他也一條繩子拴走。可是,他沒有把這個意思說出來,改口說:「這個人糊糊塗塗的,到城裡喝上酒,把大事兒扔在脖子後邊,可就把我們苦了。」

馬立本說:「那倒不會。他臨走的時候,我爸爸還追出村去,千囑咐萬囑咐的。他大概是在那兒安排好了,一撲心地購買貨物哪!」

馬鳳蘭說:「別急啦,再過兩天不就是大集了嗎?」

馬之悅說:「早回來,早有個底兒,咱們也好安排下一步。那邊長,咱們就得長安排,那邊短,咱們就得短打算,牽扯著咱們哪!我是不見兔不撒鷹;沒個底碼兒在手裡,我就是找著李鄉長,也不能鋸開大口兒呀!」

跨在炕沿上的兩個人,又你望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對著臉兒出了一口長氣。

馬之悅又朝炕邊挪挪,問馬立本:「蕭長春下午把你找去幹什麼了?」

馬立本說:「拉我跟他一塊兒挑泥。」

「都跟你說什麼了?」

「還不是那一套!什麼讓我跟家庭劃清界限,徹底改造思想;還提到您……」

「提我什麼了?嘿,瞧你這個人,你怎麼豆乾飯悶著,不早說呀!」

「也是那一套。他說,服從領導要服從正確的。越愛護一個領導,對他身上的錯誤越不留情。不能幫狗吃食,跟他學壞,幹那種對社會主義沒有好處的事兒。」

「提具休事沒有哇?」

馬立本搖搖頭:「全是他媽的老八股!」

馬鳳蘭冷笑一聲:「他倒會老虎戴念珠,假充善人。你該問問他:你蕭長春算不算正確的領導?你奪人家支書的位置,還不知足。還想把人家打到十八層地獄裡去,眼皮底下一個能人都容不下,連人家的對象都想霸佔……」

馬之悅橫她一眼:「噓,惡狗咬人還不露牙哪!嗆他幾句,傷不了筋,動不了骨,啃那個癢癢幹什麼!這會兒,咱們只能心裡使勁兒,臉上裝笑,把那賬目,一筆一筆地給他記下來!」

馬立本又嘻嘻一笑說:「他的臉皮頂厚,還勸我對焦淑紅的關係要有正確態度。」

馬鳳蘭一楞:「喲,他倒先下手了!你沒問他怎麼才叫態度正確嗎?」

馬立本說:「我才不跟他糾纏那空洞詞句哪!我說的過他?他一提這事兒,我就跟他來實的,我說我愛焦淑紅,焦淑紅也愛我,只是當中有人作梗。」

馬風蘭問:「他又怎麼說啦?讓你給問住了吧?」

馬立本搖搖頭:「我說了這句話,也當是把他給問住了,沒想到,他馬上點了點頭。他說;對,作梗的人不少,其中最主要的人是焦淑紅自己,其次是正派的社員,焦淑紅不樂意,大夥也不贊成,因為你們兩個各方面都差得太遠;簡單點說,你們沒有走在一條道兒上……去他媽的,鬧了半天,是讓我給他躲道兒哪!我正要跟他頂,韓百仲跟馬翠清來了,就打斷了。他說,明天再好好跟我聊。聊吧,到時候,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看看敢把我怎麼樣?」

馬之悅說:「不光是讓你給他躲道兒,還想讓你給他幫幫忙哪!唉,天下竟有這麼自私的人。古語說,奪妻滅子,不共戴天,他不覺著可恥,反而理直氣壯,這叫什麼理喲!一個有血氣的人,能吃這個!立本,你得小心點兒,他這個人,為了自己,什麼手段都能使出來呀!」

三個人嘆息一陣兒,又沉默了。

馬之悅嘴裡說輕的,心裡卻想沉的,他對馬立本說的這件事兒,看得很重要。在這預分方案公佈後的三天裡,簫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不停腿地往溝北邊跑,差不多跟所有的中農戶都個別談了話,昨天蕭長春還親自找過彎彎繞和馬大炮,也是給他們提前途,讓他們跟蕭長春走;今天又找上了馬立本。顯而易見,他的對手,想讓他完全垮臺完蛋,還沒有跟他停止鬥爭,而且正在施展「走群眾路線、團結大多數」的本領,正在悄悄地瓦解他的內部,想把支撐他的大小木棍全都一根一根地撤掉,給麥收後把他徹底撂倒作準備。他這邊的陣勢呢,比起來可就差遠啦;計策安排倒安排的挺好,就是沒地方下手,也不見成效。他想到這裡,又不由得嘆息一聲,拍著自己的光頭頂,仰面叫道:「看樣子,繩子套兒給我掛在脖子上了,不設法找到李鄉長,就會越繫越緊哪!」

這聲音非常淒慘,旁邊的兩個人聽了,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戰。

春凳底下的大黃狗刷的一下子撲出去了。

外邊有人敲門:「彭彭彭」。

那黃狗咬不著人,發狠地啃著門坎子。

三個人交換一個眼色,又都驚恐地聽著外邊的動靜。大門又「彭彭彭」地響起來。

馬鳳蘭這才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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