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就在這一天夜晚,村子裡發生了一件奇離古怪的事情。這個地方在溝北邊,跟獅子院隔著一條小衚衕的一座小小的院落裡。

這個小院子裡有三間北房,堂屋的後門通後院,後院門外是無邊無際的野地;堂屋的前門通前院,院內有兩間西廂房,院門通著大街。這些房子全都是坯座泥頂,房屋的主人沒有心思去泥抹它,任著風吹雨打,從根到頂全是破破爛爛的,看那樣子,隨時都能「嘩啦」一聲坍了架。院子裡沒有一棵樹木,也沒有一株花草,光光禿禿,死氣沉沉。

北房的東屋空著,西屋住著人。沒有點燈,土炕上躺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北方麥熟時節的夜晚正是不太涼、也不太熱的時候,他還蓋著一條挺厚的油漬麻花的被窩。說他睡著了吧,還睜著眼;說他沒有睡著吧,又紋絲兒不動。從窗戶射進來的一股子慘白的月亮光,停在他那乾樹皮似的瘦條子臉上;一團毛扎扎的短鬍子,圍著兩片特別薄的嘴唇,一顆大門牙很顯眼地從裡邊伸出來,不論怎麼使勁兒也包不住,……

街上的說笑聲、低語聲和腳步聲從大到小,從近到遠,慢慢地移到野外去了,接著又慢慢地消失了……

炕上這個人,眼角上那蜘蛛網似的皺紋稍微一收縮,像修腳刀子割開的一對小眼睛一貶巴,又一眨巴,腦袋微微地動了一下;接著,又一隻手按著炕,爬了起來。於是,他後腦勺上的那根像小手指頭粗的小辮子,很滑稽地垂落下來,曲曲彎彎地搭在他的肩頭上。

他在炕上挪著,挪到窗前,耳朵貼著窗戶紙兒聽聽。窗戶格子是七扭八歪的,糊著兩層報紙,為了不讓陽光隨便進來打攪他,有的地方還加了一層破布。這會兒,院子裡死靜死靜的。他又揭開玻璃上的破布簾,擠著眼睛朝外看看,見兒子和媳婦住的西廂屋也黑了燈,這才溜下炕,摸索著炕沿下邊的鞋。一隻老鼠,噌一下子從破鞋裡邊跳出去了,嚇的他一哆嗦。

他兩隻手用力地端著獨扇門,輕輕地打開了,又用腳尖兒沾地、提著腳後跟,走到堂屋,把後門輕輕拉開一道縫兒,探出腦袋,東瞧瞧,西望望。

沒有光的殘月,已經墜落下去,讓金泉河邊上的樹木遮住了半邊,小星斗無精打采地這邊閃一下子,那邊跳一下子,院子裡黑古隆咚,什麼都看不清楚。

他深深地透了口氣,又把腦袋縮進來,回到裡間屋,略微楞了片刻,摸到牆角,先搬過一個盛著破爛的筐子,又撬起一塊石板,這兒是水溝眼子。他伸進手去,掏出一隻銹得麻麻渣喳、看不出本來樣子的銅香爐,又掏出一個盛點心的木匣子,一手托著一件,走到後院。

後院有一張用石頭壘起來的桌子。他把香爐擺在桌子上邊,打開木匣子,掏出一個小麵團,又掏出一個小麵團,一個一個,並排著擺在香爐的前邊。

那些又黃又黑的麵團,久經風乾,裂開了許多小口子。細看,每個麵團又是一個人的形狀,有頭,有胳膊,有大腿,背上寫著小字兒:「蕭長春」、「韓百仲」、「馬老四」、「焦淑紅」等等,從土地改革時期的老貧農,到眼下的青年幹部都包括在內,連獅子院的喜老頭、福奶奶,也被他挑上了。另外還有兩個新捏的,沒裂縫、也沒變黑,上邊寫的是「焦振茂」和「焦振叢」。每個面人胸口窩都紮著一根針,針上邊長了紅銹。

一切都擺好了,他又從木匣子裡捏出三根草木香,因為不敢點火,只是象徵性地兩手平伸,三指並齊,把香高高地舉過頭頂,一次、又一次,舉了三次之後才插進香爐裡;緊接著,咕咚一聲,雙腿跪地,兩手一合,放在胸口窩,眼睛一閉,虔誠而又低沉地禱告起來。

「天上之玉皇,地下之閻王,西天的如來佛,台灣的蔣委員長,還有南來北往的過路神仙。弟子一片赤誠,信奉各位終生,無功有勞。一不求金銀財寶,二不求高官厚祿,只求諸位伸一伸萬能之手,發一發慈悲之心;眼下弟子有仇有恨,有苦有難,難解難消,無邊無岸。祈求諸位先生,諸位長官,諸位老爺,大顯神通,速降災難……」

念到這裡,他使勁兒伸出手指頭指著面人,把牙齒咬得咯吱咯吱地響,繼續念叨:

「這些不仁不道的人,這些不燒香不念佛的人,這些不講忠義的人,這些不給財主磕頭、不給有錢人出力氣、不認命受窮的人,這些鬧翻身、鬧解放、鬧社會主義的人,這些妖魔鬼怪,這些……反正他們都是我的仇敵,他們把我搞得落花流水,人不人,鬼不鬼,上不上,下不下,死不死,活不活,天上、人間、地獄都不應當讓他們活著!快快降災難,讓他們通通死掉,死得乾乾淨淨,大鳴大放快到我鄉間,農業社垮臺,統購統銷拉倒,共產黨完蛋;大地重光,蔣先生重整基業,快變天,快讓我翻身復活……」

一股子冷森森的風吹過來,吹得院外的大白楊葉子嘩嘩啦啦地喧叫,吹得牆頭上的草葉子嘁嘁嗦嗦地怪響,陰暗的小院子,充滿了恐怖的氣氛。

神仙似乎真的來顯聖了。來到他的身旁,扶他站起來,用手撫摸著他的頭頂,安慰他,詢問他的「遭遇」和「不幸」。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害起怕來,緊閉著兩隻眼睛,手抱著腦袋,渾身就像篩糠似地哆嗦著,好久都不敢動一動。

風吹過去了,所有的怪聲音都停止了。

他慢慢地、小心地睜開眼睛,只見,草香還在那兒戳著,面人還在那兒倒著,四周圍還是漆黑一片,茫茫無邊。這裡仍然還是他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像個幽靈,像條可憐蟲。他無力地往後一靠,屁股墊在兩個腳後跟上,兩手按著胸口,仰面望著遙遠的蒼天,嘆息不止。

他的心裡更加痛苦,更加失望,更加空虛難忍……

往時的馬小辮是這個熊樣子嗎?東至章莊,西至森林,南起柳鎮,北達水棚,誰不知道東山塢的馬財主?他家土地多、糧食多、騾馬多、長工多,結結實實的土財主,使得多少有錢的人家眼紅!十八歲那年,花錢捐了個小小的功名,二十歲主修佛廟,博得遠近有錢主兒的敬佩。民國年間修改舊縣志,他是編纂委員之一,更是大大地抬高了身價。那時候,他長袍馬褂一穿,一手托著個水煙袋舉在胸前,一手捻著串佛珠貼在背後,獅子院門口一站,誰見了,遠的躲閃迴避,近的點頭哈腰;進城上鎮,四套小轎車,前呼後擁,鎮長見了都遠接近迎。他把自己打扮成「慈悲善人」,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是個地道的吃人魔王!大旱災,窮人餓的死走逃亡,他把囤裡霉爛了的糧食倒在豬圈裡,都不肯借給別人一點兒救命,年景越壞,他的囤口封的越死,佃戶要餓死了,不等嚥氣,先派人抽房梁、摘門扇頂他的租子。土地改革那會兒,光從他家地裡挖出的洋錢就是三大缸,箱子裡的布匹,要是一塊一塊地接起來,能從東山塢鋪到縣城的東門臉兒……

馬小辮把這一切都說成是他的「福份」,是他「幾輩子修好修的」;實際上,誰不知道,方圓十里以內的村子,有多少窮人幾輩子幾輩子給他家當牛馬,多少人的生命血汗給這個白眼狼換來了「福氣」?多少人家絕了根斷了種,把這個惡鬼養活?他是在窮人的屍骨上發達起來的呀!翻身的農民跟他算賬,政府對他教育,他不光不認罪,不低頭,還跟人們記下了不解的仇恨!他表面上老實,可心裡邊,一時一刻都沒忘了要「報仇」要「重整家業」,再重新騎到勞動人民的脖子上來當「土皇帝」!他那顆黑心,就像一根被燒乏了的木頭,吹來一點點火星兒就能著起來,著了,又滅了,可是他不死心。蔣介石大舉進攻解放區,他的心「著」了一下子;儘管那單頁土紙的「冀東日報」不斷地把東北勝利消息傳到關裡來,他都當成「胡吹」,北平一解放,他的希望才破滅了。美國在朝鮮打起來了,一直打到鴨綠江邊,一使勁兒就要跳過來了,他的心又「著」了一下子。儘管街上的廣播喇叭不斷傳播勝利消息,他都當成「胡吹」,板門店一談判,他的希望才又破滅了。去年,東山塢農業社遭受了特大的災害,人心渙散,又給他帶來希望,雖然蕭長春和韓百仲這幾個人拚命地扶起那個要坍塌的架子,他還是不死心。可是,一個麥子大豐收,把他打了個落花流水。城市大鳴大放的邪風吹來了,他馬上鼓動他的侄女婿馬之悅趁火打劫,鬧騰起一群人喊叫土地分紅和鬧糧,眼看要成事,沒想到,一個預分方案,又給他一悶棍。……他盼的那日子,就像黑暗的影子,他怕那日子,就像怕艷陽的光芒,太陽升的高,影子越消退,升的快,退的也速……

他的「出頭」之日在哪兒呀?

他跪在地下,胸口窩堵得難受,放開喉嚨哭一場才痛快!他不敢。他覺著,身在窮人的天地裡,哭都是沒有自由的,就使勁兒摀住嘴巴,嗓子眼兒一辣,噎了個倒憋氣,兩顆渾濁、冰涼的淚珠,從細小的眼睛裡流下來,落在毛扎扎的鬍子上,流到嘴裡,又苦又鹹……

突然,後院牆的小門「篤篤」地響了起來。

馬小辮被嚇得三魂離殼。他連忙扒下褂子,把石頭桌子上的東西一呼摟,包在一起,跑進屋裡。

外邊的人低聲喊:「開門哪!」那聲音是從門縫擠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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