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馬連福正領著社員鋤穀子。

他這兩天有點發蔫,既不像往時那麼愛吵愛嚷,也沒有跟別人發牢騷、講怪話,更沒有對誰罵罵咧咧地開玩笑,甚至於連招呼社員們歇一歇的時候都很少。他悶著頭,使勁兒掄著鋤頭,像個光桿司令,把後邊的人丟得很遠很遠。

他忘記戴草帽子了,火熱的太陽曬著他的頭頂,汗水不住地往下滴。那天,蕭長春在碾子旁邊跟他談話時候的那副抱怨、恨鐵不成鋼的神態,那些從心坎上吐出來的話,一直在他的腦瓜子裡邊周旋;儘管他對蕭長春並沒有真正地瞭解,甚至覺著這個人挺難捉摸,還是被他的寬宏大度的精神感動了。以後,他爸爸馬老四又堵著門口把他訓了一頓,那副傷心的、無可奈何的神情,也在他的腦瓜子裡邊盤旋;儘管他也沒有完全認識自己的爸爸,甚至覺得他有點偏向著蕭長春,對自己的兒子反而不太體貼,但還是被老人家提起的那些辛酸的往事動了心。

緊接著,他媳婦孫桂英又把他數叨一回,晚上躺在被窩裡還在數叨,說他不該跟蕭長春過不去。他吧嗒吧嗒嘴,回回滋味兒,也實在挺後悔。自己跟蕭長春實在沒什麼過不去的事兒。就拿在外邊找工作那件事情說吧,蕭長春攔下馬連福,也攔下別人,不是專為對付馬連福一個人;況且,攔下大夥,也還是有好處的,要不然,哪能種這麼多麥子!拿分麥子這件事情說吧,蕭長春拆馬連福的台,插馬連福的話,是為了在地少的戶裡討好,穩他的地位,也不是專對馬連福來的;況且,不願意土地分繃的,不光溝南,溝北邊也有不少的戶……

說一歸遭,蕭長春沒有單在馬連福身上下捻子,因為蕭長春知道,想著撂倒他的人,不是馬連福,而是馬之悅。馬之悅想獨攬大權,蕭長春跟他爭奪,成了對頭,馬之悅想把蕭長春踩下去,礙你馬連福什麼了?就算把蕭長春打到十八層地獄裡去,那個支部書記也輪不到馬連福當;就算有人讓馬連福當,你當嗎?你當得了嗎?還有,彎彎繞沒吃的,讓他跟蕭長春叫喊去得了,蕭長春喜歡聽喜,不喜歡聽憂,怕上邊抱怨他把東山塢的工作搞壞,要壓叫沒吃的人,讓他叫去,讓他壓去好了,礙你馬連福什麼,你可打哪家子抱不平啊!去他媽的吧,往後,這些雞毛炒韭菜亂七八糟的事情,馬連福再也不沾邊了。該幹活幹活,該開會開會,該吃飯吃飯,幹完了,吃飽了,腿一伸,躺炕上睡大覺,別人愛什麼樣就什麼樣。得了,往後馬連福要當老實人了!

馬連福這兩天真當老實人了。早晨起得特別早,除了彎彎繞說頭疼,馬大炮說肚子疼之外,全隊能幹活的社員,差不多全讓他招呼出來了。來到地裡,閒話不說,動手就幹。你瞧,連背後的社員們議論夾著抱怨,抱怨夾著不乾不淨的謾罵,他不插言,不打斷,連聽都不去用心聽。

溝北邊這些積極幹活的中農社員,一部分是真正擁護合作化的,一部分是中間的,只有幾個跟彎彎繞、馬大炮這類人差不多,所以他們議論、抱怨、謾罵起來,對象不一樣,看法也不一致,爭論得相當厲害。

「嗨,單幹那會兒不是你呀,你種出過這麼好的麥子沒有?連你們上幾輩,你都翻翻看!」

「嗨,說一千,道一萬,沒有地長不出莊稼。沒娘們能養孩子嗎?你養個我看看!」

「這樣說話,真是肉鍋煮元宵——混蛋!」

「我看你是黃鼠狼頂草帽,假充好人!」

這一場剛收,另一場又起來了:

「在會上罵人,有理也是沒理!」

「不給他來個厲害的,他更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

「罵管什麼用,把人家罵倒了嗎?」

「反正出了氣,白罵了!」

「白罵?你瞧著,要是讓連福白把人罵了,我管你叫好聽的!」

「撒不出一丈的尿。」

仨一群,倆一夥,另一邊也在爭論:

「彎彎繞硬說沒吃的,我看連啞巴都不能信!」

「你別撐的難受了,彎彎繞就不興沒吃的呀?」

「他繞,繞出什麼來了?」

「這年頭,反正怎麼著也好不了啦!」

馬連福不想聽這些議論,不想聽也得聽幾句,心裡邊怪煩氣,就更加勁鋤,想趕到前邊去,躲開這些多事的人。

忽然,後邊有人小聲地喊他:「喂,隊長,找你了!」

「麻子,小心點兒,這回夠你唱的了!」

馬連福沒理他們,當是這些人又在為那天的事兒擔心。他心裡想,你們他媽的看到哪去了,人家蕭長春可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人家是宰相肚子撐得船;我剛把他罵了,回頭就給我卷一支煙抽,你們看到哪兒去了!

當後邊的人又壓著嗓子朝他喊幾聲,他才抬起頭來。這一抬頭不要緊,麻子臉一下子就黃了!

地半腰岔過來一個人,是鄉黨委書記王國忠。他扛著一把鋤頭,正是朝這邊走。

後邊的社員們又對他背後嚷嚷:「麻子,別看支書饒了你,人家上級可不能給你留面子!」

「那當然,光憑帶頭鬧糧食的事,就得整治整治你!」

馬連福停住手,直愣愣地望著王國忠越走越近。心裡可就嘀咕開了。前天吃晚飯的時候,馬之悅派馬鳳蘭給馬連福送信,說是蕭長春到鄉裡告馬連福的狀去了;說是一會兒鄉裡的李鄉長或是武裝部長要來,要馬連福這頭別鬆勁兒,馬之悅在鄉幹部面前給馬連福保駕。馬連福當時有底兒:蕭長春已經親口答應,不跟自己算賬了,到鄉裡告的只能是彎彎繞,頂多是馬之悅,不會是馬連福。昨天,他聽說王國忠來了,開始嚇一跳,因為馬之悅能對付李鄉長和武裝部長,對付不了王國忠,倘若蕭長春真給馬連福來一狀,實在招架不了。這兩天王國忠只找馬之悅,根本沒理馬連福,他心裡邊又踏實了,還有點慶幸。心想,只要悶著頭幹,不再說什麼,這場禍就忍過去了;沒想老鼠拉木掀,大頭在後邊哪!

王國忠已經走過來了,笑嘻嘻地朝大家打招呼:「大家忙啊!連福,我找你一圈,你跑這兒來了!」

這個「跑」字兒很刺馬連福的耳朵。心想,我又沒殺人又沒放火,只不過是說了幾句公道話,犯法啦?我跑哪家子呀!真是笑話!可是,他又怕王書記當著社員面擼他,我們的馬連福還是個薄臉皮、愛面子的人哪!就連忙說:「王書記,找我呀?咱們回村談吧。」

王國忠在挨著他的一個穀隴裡停下來,一面捲著袖子,一面說:「還不到收工的時候,幹一會兒吧。」說著,就跟他膀對膀地鋤起穀子。

馬連福渾身不自在。他覺著,王國忠專門跑到地裡來,一定把那件事兒看得很嚴重,要不兩天了,什麼時候談不了,偏偏要跑到地裡來找。王國忠平時好說好笑,說說笑笑就把工作談了,常常是開了半天會,就像聽了一會兒故事,不覺著吃力。馬連福開會去只有王書記講話他才不打盹。可是,這位書記批評起人來,比蕭長春還要厲害。所以馬連福兩隻手幹活,心裡卻不住地嘀咕。

馬連福猜對了,王國忠就是為前天那件事兒,專門來找馬連福。昨天,他就跟蕭長春商量好,故意先不找馬連福,淡淡他。昨晚上。他又跟蕭長春、韓百仲把馬連福這個人做了全面研究,把他在幹部會上放的炮,也做了細緻分析。他們要解決眼前東山塢的問題的關鍵不限在馬之悅的問題上邊,也不限在馬連福的身上。中心問題是發動貧農、下中農群眾,發動積極分子,把能團結的中農團結住,把正氣先扶起來,把鬧土地分紅、鬧糧的逆流抵住,等麥收順利完成,最後再總清算。

東山塢今年不光麥子長得好,青苗也不賴。高粱苗、穀子苗、棒子苗和芝麻苗,又齊全又茁壯。順著壟溝看去,高的是麥子,矮的是青苗,黃的一道,綠的一道,黃綠間雜,像巨幅的花條布,著實地惹人喜愛。

他們鋤著穀苗。被小雨灑過的黃土,特別鬆軟,一鋤下去,嚓嚓響。鋤到地頭,又拐回來,又鋤到地頭,又拐回來了。王國忠只是跟馬連福談了些麥收準備、社員的出工情況這一類的問題,馬連福怕的那件事兒,他反而一句不提。忍著忍著,馬連福倒忍不住了。

「王書記,老蕭對你說什麼了?」

「說的事情可多啦。前天你在會上罵他的事兒,也跟我說了;你給彎彎繞撐腰的事兒,也說了。」

「唉,我說完了就後悔了。王書記,原諒我這一回得啦!」

「你先別害怕。老蕭說,他不計較你,只要你醒過夢來,跟他交交心,把屁股挪過來,全完事。我挺贊成,老蕭這一點就很不簡單,你要不跟他交心,那就太不對啦!這一回,我們全都看你的了!」

馬連福聽了這句話,立刻就踏實了,苦笑著咧了咧嘴巴,說:「唉,王書記,我這個人你知道,我是個猛張飛呀!」

王國忠笑著說:「不見得吧?張飛是粗中有細,你能比上他?古城會那件事兒,說明張飛的立場很堅定呀!」

「王書記,你又講故事了。」

「連福,我不是講故事,你也別把自己的過錯全歸在性子直上邊。」

「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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