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隨著霞光升騰在東方的天空上,東山塢的貧農、下中農和積極分子們,以一種跟兩天前完全不同的姿勢,在他們周圍的人裡邊活動起來了。
他們像是火種,到處點燃著熱情。
前兩天,他們完全被動地猜測著一些鬧問題人的行動,不願意聽別人說「沒吃」、「缺糧」這樣的話。這會兒不同了。他們明確了方向,看清了路線,壯了膽子,鼓了勁兒;他們在地頭上、副業組、街頭巷尾,或社員家裡,跟別人談心思,引著別人說自己過去不愛聽的那些話。態度平和又誠懇……
如果說,昨天東山塢的正面力量還處在防守的狀態,那麼,現在是改守為攻了。
幹部們也分了工,蕭長春要找馬大炮和彎彎繞這些人談談;王國忠要找馬連福;其他的黨、團支委們分別串連社員,給晚上的幹部會,明天的群眾大會作準備。
蕭長春在大廟裡兜了個圈子,又到辦公室安排馬立本的工作,要他做好一切準備,立刻要按著喜老頭的意見,五天以內把預分方案的紅榜公佈出去。
他懷著激動的心情,離開了辦公室,朝溝南走來,老遠就瞧見家門口蹲著彎彎繞。正是幹活的時候,彎彎繞跑到自己家門口蹲著,不用問,準是又來胡鬧了。蕭長春朝這邊走著,兩隻眼睛緊緊地盯著彎彎繞。心想,我正要找你,你就來了,好哇,咱們就繞繞看吧。今天的蕭長春已經不是前天的了,前天怕你喊投吃的,怕你說農業社的壞話,想辦法摀住你的嘴巴。看起來,光怕是不行的,得讓他說,說出來再跟他講理!蕭長春想著想著,停在彎彎繞的跟前了,態度和藹地問他:「同利大叔,你沒下地幹活嗎?」
彎彎繞「嗯」了一聲,有氣無力地回答說:「歇歇班,人是鐵,飯是鋼,肚子空著不當家,幹一會就頂不住了。」
蕭長春笑笑說:「看你這氣頭子還不小哇!別急,你有什麼話,就跟我說吧。」
彎彎繞說:「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我說支書,你們今天開幹部會,明天開貧農會,開來開去,不辦真事兒,不給我們解決問題,是要我的好看呀?」
蕭長春望著那張狡猾的臉,仍然不慌不忙地問:「你讓幹部幫你解決什麼問題呢?」
彎彎繞敲著煙袋鍋子說:「還有別的問題,我們一家大小得吃飯,得活下去呀!」
蕭長春蹲在彎彎繞的跟前,誠心誠意地說:「同利大叔,那天你們跑到幹部會上鬧哄,我怎麼對你說的?別胡思亂想了,還是跟大夥兒一心一意地走正道兒吧。總是這麼鬧,對大夥兒,對咱們社,對你自己,可有什麼好處哇?」
彎彎繞聽著蕭長春說話,看著蕭長春的表情,心裡邊繞著彎子。從蕭長春這副假菩薩的樣子看,他昨晚上估摸對了,不能給這個人軟的。於是,他打斷蕭長春的話說:「別的事兒往邊挪挪再說,先打發打發我這肚子吧!」
蕭長春說:「同利大叔,我看你還是別說這個了,總揪扯這個不好聽。一個村住著,誰家什麼樣子,還能瞞人嗎!」
彎彎繞說:「你說我存一千、藏一萬,也沒在哪兒寫著。我歡迎你們到我家去翻!」
蕭長春見他沒有轉彎的樣子,反而步步逼緊,口氣也開始硬起來:「說翻糧食,全是造謠,從幹部嘴裡沒有做過這樣的決定。實在,我們沒有權利翻你,也不想翻你,可是我們有權利不信你這套假話!」
彎彎繞更加強硬起來:「你是個支部書記,可是掌著生死大權呀!你得端公理,可不能這樣隨便判狀子,你從哪兒證明我有糧食吃呢?」
蕭長春說:「在會計的賬本子上寫著。去年收成不好,你分的糧食並不少。你家五口人,不分大小,全都跟村裡的成年人一樣,分得足夠的口糧。這個沒錯吧?還有你那半畝自留地,往少說也產了幾百斤白薯;東山坡你開那半畝荒,也產了七、八百斤白薯。裡外一加,再跟你的老底子放在一起,你能是個缺糧戶嗎?」
彎彎繞沒想到蕭長春這麼摸他的底子,心裡有些發毛,嘴巴還不服軟:「我有什麼老底子?」
蕭長春說:「去年往豬圈裡倒麥子的不是你嗎?」
彎彎繞說:「是我。都爛了,還有什麼底子。」
蕭長春說:「就在你家麥子爛了的前一個月,你到鄉政府死乞白賴地要求救濟糧呀!大夥兒救災種麥子,你撒種是好手,怎麼請你都不去,說餓得起不來。有這事兒吧?我沒有屈賴你吧?你是精明人,自己想想,你老是這樣,還怎麼讓我們相信你呢?咱們還怎麼在一塊兒過日子?」
彎彎繞被問得張口結舌,可是嘴裡還是不認賬:「反正這回我是沒吃了;我也對你們說了,餓死我你們得負責任。」
蕭長春壓壓心裡的怒火,語氣又稍微緩和一下說:「我再重複一遍,我勸你不要再三心二意了,走社會主義道路,對你是有好處的。興許在短短的日子裡邊,你覺著彆扭,覺著有點不如過去好似的。你應當心平氣和地想想,往遠看看。別想著過去馬小辮那份日子美,想著過去馬齋那份日子好,別聽那套,那日子不美,不好。讓別人當牛馬,喝別人的血,把自己養得胖胖的。真美,真好?反過來說,你想過那日子也過不上了。世道變了,窮人全都有了主心骨,誰還能走回頭路,讓別人剝削?從近處說,你是個能勞動的人,你家裡的也能幹,說話你下邊的兩個孩子也起來了;一家四個勞動力到社裡勞動,工分比誰不多?我們辦社一年比一年有經驗,我們的生產一年比一年搞得好。勞動力多,勞動日也多,就能增加收入,誰比得了你?往長遠說,搞好農業社,這是鐵打的江山,不比你黑著心往地主、富農的路子上奔牢靠得多嗎?你是個能盤算、能繞的人,最好往這上邊算算、繞繞;不然,對你,對社都沒好處。」
彎彎繞聽了這些話,他的心也稍微動了一下。今年的麥子長得特別好,好得出奇了,可是呢,地還是那些地,人還是那些人,說良心話,不是農業社,真不會有這種收成。他又一回想,過去單幹種地,沒有使用新辦法,比方說,種麥子不浸種,旱了求雨,不澆水,當然長不好。往後要是再單幹,也照著農業社的樣子辦,也照樣可以豐收;那會兒豐收了,收多收少,全是自己的。過那種日子,出氣也均勻。一個豐收年買三畝地,十年就是三十畝,二十年就是小財主,這才是鐵江山!過去是舊社會,走不通,這會兒保險走得通了。你們農業社擋著馬同利的路,讓馬同利跟你窮秧子背黑鍋,你蕭長春給馬同利灌米湯來啦!車你們拉走了,大牲口你們牽去了,好地你們拿去了,人也讓你拴上了,你還不會說幾句好聽的話呀!你穩馬同利的心,堵馬同利的嘴,好讓馬同利老老實實地給你們貧雇農拉硬套;讓貧雇農揩馬同利的油,多賣點餘糧,買上邊的好。你的算盤打的真不錯呀!說了一溜遭,你們是怕中農,中農一跳槽,就給你們農業社抽了梁,撤了柱,你們農業社就得趴架。馬大炮說得對,你們不團結中農沒飯吃呀!
彎彎繞心裡繞了一個圈子之後,他的膽子更壯了。他從石頭上站起來說:「蕭支書,反正我把話說給你了,今年土地不分紅,我的困難解決不了,解決不了我就單幹,你走你們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農業社連我們死活都不管,還說什麼優越性呢,簡直是坑人!」
蕭長春也站了起來:「同利大叔,你就不用繞了,說一千道一萬,你就是想要把農業社拉回去,想要走資本主義的道兒。剛才我跟你說了,我們不能讓你走,你也走不通!……」
這邊一嚷嚷,好多社員都湊到跟前來看看究竟。
彎彎繞見圍上來好多人,勁頭來了,吼的一聲,打斷了蕭長春的話:「嗨,你為什麼跟我瞪眼?這不是壓迫人嗎?」
蕭長春朝圍過來的人看一眼,運了運勁兒,結結實實地說:「我們沒有壓迫你,你也不能壓迫農業社。同利大叔,話說到這兒,咱們就打開天窗,往明處講。我把社會主義的底子告訴你:農業社是搞到底了,就是天掉下來,地塌下去,農業社也要搞。有些人想讓我們開倒車,給農業社使壞,挑唆一些人罵農業社;實話說了吧,這種人就是出來一千一萬,農業社也要搞。天擋不了,地擋不了,人也擋不了!除了社會主義大道,走旁的路子都是死胡同,誰想學過去馬小辮那樣子當地主、富農再來剝削窮人哪,對不起,沒那日子了!這一輩子你不用想在東山塢買塊土坷垃了,也不用想在東山塢雇個長工了,因為從今以後,在東山塢沒有破產的了!還有一條,你想再囤積糧食剝削人,那日子也沒了。糧食統購統銷就是為了堵這條黑道兒的。這個政策也要貫徹到底,誰也破壞不了!道路明明的,你自己挑吧!」
一個年輕的共產黨員,站在這個古老的農村街頭上,大義凜然地講著。他的話洪亮有力,像是吹起社會主義的戰鬥號角,也像是對資本主義作死亡的宣判。周圍的群眾聽了這些話,全都長了精神。
彎彎繞的臉上變了顏色,渾身發抖,像聽了一聲大霹雷。他左右看看,除了溝北的六指馬齋、馬子懷幾個不大頂用的人,全是溝南邊的,有焦振茂、志泉媳婦,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