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葫蘆架下邊擺著一張矮腿的小長桌。棒子渣粥,老鹹菜,小蔥黃醬,這是北方農家最可口的晚飯了。不點燈,不鋪席,趁著月光,坐著木墩或蒲團,簡便又實在。

淑紅媽早把晚飯準備好了。等閨女,閨女不回來,她不知道焦淑紅這會兒正坐在王國忠的屋子裡,暢談國家大事;等老頭子,老頭子不回來,她不知道焦振茂這會兒正坐在韓百安家的炕頭上,說著寬心話兒。

她一面等著,裡外地忙了一陣兒,把粥盆、菜碗全都蓋上,又把雞窩堵上,用過的家什全都收拾到屋子裡,這才透了口氣,走出後門口張望。

蕭家院子裡挺安靜,窗戶上亮著,小石頭的身影兒在上面一閃一跳的。蕭家的西隔壁是焦慶家,焦慶媳婦正在大聲地吆喝豬,接著,匡的一聲,把豬圈門子關了,有個人,不言不語地走進去了。聽見焦慶媳婦跟他打招呼。

「有事兒嗎?孩子們天一黑就炕上挺去啦,有事兒你就說吧。」

那個人回答一句什麼,聲音很低。

焦慶媳婦又說:「這我倒不怕,翻就翻去。我家除了上頓下頓,一個粒餘糧也沒有。」

那個人又問了句什麼,聲音同樣很低。

焦慶媳婦又說:「我什麼也沒幹,跟彎彎繞家借點東西使。什麼,不知道,不知道,我的耳朵短哪!」

那個人又說了句什麼,就出來了。

焦慶媳婦把那個人送出大門外邊,望著那個人一瘸一點地拐下坎子,就撩著圍裙擦手,左右瞧著,輕鬆地出了一口長氣。她一轉身,瞧見站在門口的淑紅媽,馬上顯出很親熱的樣子,打招呼說:「大嫂子,吃了嗎?」

淑紅媽說:「我們家吃飯沒個鐘點兒。剛才走的那個人是誰呀?」

焦慶媳婦說:「啊,是瘸老五。臭奸商,總是伸著耳朵到處聞風,聞不到了,鑽我這兒打聽來了。我個老娘們知道什麼呀?翻糧食,愛翻不翻哪!」她剛才跟彎彎繞他們辦了一件頂重要頂重要的事兒,這會兒踏實了,又想起一件閒事兒,湊過來說:「大嫂子,你跟大哥商量了嗎?立本還等我的回話哪?」

淑紅媽笑笑,抱歉地說:「吃晌飯那會兒剛提個頭兒,爺倆都忙,一個要上大廟,一個要開會,飯也沒吃消停。」

焦慶媳婦問:「你看他們的口氣呢?」

淑紅媽不想把家裡的事情全對外人講,就搪塞地說:「還沒細商量哪。你也別太急呀!」

焦慶媳婦是受人之託,辦終身之事。她要給馬立本說媒,又這麼熱心,完全是為了給幹部拍馬屁。她家是個新發戶,往頭奔自己日子的心勁足。平常,總是羨慕人家溝北的人,人家就是買把菜刀來,她也覺著比溝南邊人買的刀快。馬立本是溝北邊的紅人,把這個紅人「溜鬚」好了,對她自己就能方便。

她看著淑紅媽好像不大熱心了,就說:「大嫂子,不是我硬要攛掇這件事兒,我實在看著好。人家立本是念過大書的,人也長得漂亮;當著農業社的會計,就是咱們全社金銀財寶的總管,將來說不定要熬上個主任當哪!再又說,他跟他爸爸分開單過了,就算光棍一根,淑紅過去,進門當家,沒人說,沒人管,多自在呀。你又這麼一個閨女,嫁在當莊,什麼時候想了,接接叫叫,隨呼隨到,不比找個千八百里外的方便哪!」

後邊這句話,才讓淑紅媽真動心了:「她嬸子,我就是圖這個。淑紅哥哥不在家,人家媳婦也是搞工作的,一年半載回來看看我們就不錯了,指望侍候我們,沒那日子。說老就都老了,有個天災疾病的,跟前哪能缺個親人呀!」

焦慶媳婦順桿子往上爬:「對啦,對啦,我就是為這個,為你們老公母倆,才要成全這門婚事。一女頂半子,立本熱心腸,也頂半個兒子,他們對你們錯不了,要是錯了,你就朝我說。」

「我們淑紅倒是知道疼人。」

「大嫂子,我看就定了吧。」

「容我再跟他們爺倆商量商量。」

「還用商量,如今婚姻自由……」

「就是嘛,這得看淑紅的心氣了。」

「大嫂子,你真是的,還問哪家子淑紅呀,人家兩個早就悄悄地搞上戀愛了。」

「是嗎?我怎麼沒聽說呀?」

「這種事人家還當著你面搞哇,看還看不出來嘛!其實,要不要媒人,都是走過場的事兒……」

不知道為什麼,淑紅媽聽了這句話,反而有點慌了。這大概是每一個當媽的在閨女的終身大事突然決定的時候,都會有的一種慌亂吧?她又跟焦慶媳婦敷衍了幾句,就往回轉。一邊往屋裡走,心裡一邊掂著這件大事情;她仔細地品論著馬立本這個人,猜想著閨女和馬立本是不是真的偷偷地談上戀愛了;也設想著閨女和馬立本結親以後,這兩個人的日子會過得怎麼樣,對她和老頭子的日子又會起到什麼影響……在一個媽媽的事業中,沒有什麼能比上兒女的婚姻大事再當緊的了。幹部會上,馬連福罵支書,她氣惱一時,就扔到脖子後邊去了;下午韓百安家父子吵架,她著急一回,也忘個沒影兒了;剛才,瘸子老五鬼鬼祟祟地找焦慶家,引起她的疑心,也顧不上追問了。現在裝在她心裡邊的,只有閨女這一件事兒。她急不可待地盼老頭子回來,老兩口子先打好譜,免得人家兩個人都搞好了,當老人家的還蒙在鼓裡,生米做熟了飯,想商量商量再辦也來不及。老頭子終於被她等來了。

焦振茂今天比哪一天說話都多,比幹一天木匠活還要累。回到家,他一邊洗手臉,一邊問老伴:「淑紅還沒回來?」

淑紅媽說:「我們這兒是她吃飯的棧,睡覺的店,不頂著星星什麼時候落過架!咱們吃咱們的,不等她個死丫頭!再不回來,我連碗都涮它,味都讓她聞不著。」她拿碗盛粥。話是那麼說,她還是只給老頭子盛了一碗粥,她要等著閨女回來一起吃。她坐在老頭子對面,剛想提那件事兒,抬眼一看,老頭子的氣色很不好,好像碰到了什麼愁事,就又把話收住了。

焦振茂端起粥碗,一邊吃著,一邊默神。韓家的糾紛事,還在他心裡裝著呀!他是個好心田的人,多半生不幸道路上的奔波,經驗教訓積累的相當多。他希望自己幸福,兒女們幸福,也希望兩姓旁人都幸福。對別人的不幸,不是躲避,或陪著嘆息幾聲,而是要問個明白,幫個徹底。他覺得老朋友韓百安是個不幸的人,他很想幫一把,拉一把,可惜心有餘力不足。

他嘆了口氣,對老伴說:「北院他叔,苦著熬著,盼兒子搞個對象,又吹台了。」

淑紅媽問:「怎麼吹台了?」

焦振茂說:「翠清不願意了。唉,這工夫的年輕人哪,真是沒法兒說!」

淑紅媽說:「好了吹,吹了好,像鬧著玩似的,多不好瞧!虧她沒有親媽。」她想到她的閨女,千萬可別這個樣子。

焦振茂說:「一會兒找百仲去,讓他說說翠清。」

淑紅媽說:「讓百仲說,還不如咱們淑紅,兩個人親姐妹似的,她說話準頂用。」

焦振茂說:「閨女家家的,給人家說這個事兒?虧你想的出!她自己還管不了她自己哪!」

淑紅媽說:「養兒養女真操心。要我看哪,快把咱們淑紅的事兒辦了就得了。」

焦振茂說:「你怎麼急,也得察看個合適的呀!」

淑紅媽說:「這不眼前擺著嘛,還察看哪家子呀!」

焦振茂清楚老伴話裡的意思。他想起每天都在屁股後邊追趕閨女的馬立本,想起晌午跟老伴的爭論,就說:「你乾脆對焦慶家講,這樁親事根本不成!」

淑紅媽說:「你先別封門,咱們再商量商量不好嗎?」

焦振茂說:「沒商量頭!」

淑紅媽想拿人家已經搞上戀愛這個事實壓一壓老頭子,話到嘴邊上,又變了:「看那樣子,淑紅對馬立本有點心思。」她這樣說,為的是不讓老頭子過於震動,不至於因為傷了老頭子的自尊心而把事情搞僵。

焦振茂把碗往桌子上一墩:「什麼心思,趕快把這股子心思給我打退,由我這頭,就是不行!」

淑紅媽說:「我看行。不圖別的,圖閨女離著我近,多會兒想看多會兒看。」

焦振茂說:「唉,指望兒女養著咱們呀?」

「這會兒不指望,等老的動不了呢?」「我比你想的透,你看五嬸,人家過得多福氣!過去是說和尚沒兒孝子多,這會是社員沒兒孝子多。你不懂政策條文,你的眼光太短了。」

「咱可就這麼一個閨女,跑到山南海北,想也得把我想死了。住在一個村,多好。」

「你呀,說你不懂政策條文,你總是逞能。你知道馬齋是什麼成分?」

「人家分開了。」

「分個屁吧!狗扯連環,誰看不出來?兒子沒有不隨老子的。」

「人家立本那人可不賴。」

「輕輕浮浮,我看他除了嬉皮笑臉,什麼正事也幹不成!」

焦振茂是個安分守己的莊稼人,也是個開始有了新思想的莊稼人;不論用舊的或是新的尺子量馬立本,他都從心坎上不待見這個農業社會計;一想到將來閨女要跟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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