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埃莉斯·德·拉·塞爾的日記 1791年4月2日

刺客議會的集合地點就在巴黎的西岱島上:會場則是巴黎聖母院旁邊的一座沙龍。

「你確定這樣沒問題么?」我們走進那個石頭拱門環繞的房間時,我對阿爾諾說。房間的一角有一扇碩大的木門,門上裝著鐵環門把。有個留著鬍鬚的魁梧刺客站在門邊,兜帽遮掩下的雙眼閃著精光。他一言不發地朝阿爾諾點點頭,阿爾諾也點頭回應。我努力壓抑著那種虛幻不實的感覺:阿爾諾長成了大人,阿爾諾成了刺客。

「我們有共同的敵人。」阿爾諾說。這時門開了,我們走進門裡,踏入一條火把照亮的走廊。「刺客議會明白這一點。而且米拉波也是你父親的朋友,不是么?」

我點點頭。「算不上朋友,但我父親的確信任他。帶路吧。」

不過首先,阿爾諾拿出一條蒙眼布,堅持要我繫上。我惱火地數著步數和每一次轉向: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有自信能走出這個迷宮。

等這段旅程結束後,我感受著周圍的環境,判斷自己身在潮濕的地下室。這裡的布局和地上的房間很像,只是這裡有人在。我聽到周圍傳來說話聲。起先我沒法確定那些聲音的方位,還以為是從頭頂的走廊傳來的。然後我明白過來:那些議會成員正坐在牆壁周圍,他們的說話聲就像是從石牆裡滲出來的。此時的他們坐立不安,竊竊私語。

「那位難道是……?」

「他在做什麼?」

我感覺到前方有個身影,他嗓音粗啞,有點像法國版的韋瑟羅爾先生。

「蠢貨,你知道你究竟在做什麼嗎?」他說。

我呼吸沉重,心臟狂跳。我這次是不是太魯莽了?接下來我會聽到什麼呢?「殺了那個紅髮娘們」?這不是我第一次遇險了,儘管阿爾諾允許我帶上手槍和彎刀,可蒙著眼睛又以一對多的情況下,這些又有什麼用?何況我要面對的還是一群刺客。

不。阿爾諾救過我一次。他不可能把我送進另一個陷阱。我相信他。我對他的信任和我對他的愛一樣深。而且當他對我面前那人說話的時候,他的嗓音平穩而鎮定,讓我繃緊的神經放鬆下來。

「聖殿騎士們在追殺她。」他說。

「所以你就把她帶到了這兒?」那個威嚴的聲音懷疑地說。這位肯定就是貝萊克了吧?

但阿爾諾沒來得及答話。會議室里又進來了一個人。另一個聲音問道:「哎呀,這位是?」

「我的名字是——」我開了口,但那人卻打斷了我的話。

「噢,看在老天的份上,摘掉蒙眼布吧。這太荒謬了。」

我取下蒙眼布,面對著他們。就像我猜想的那樣,刺客議會的成員坐在這個幽暗密室的四面牆壁前,橘黃色的火光映照在他們的長袍上,他們在兜帽下的面孔難以辨認。

我盯著貝萊克。他長著鷹鉤鼻,一副懷疑的表情,看著我的目光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身體語言表達出對阿爾諾的關切。

我猜另一個人就是刺客大師奧諾雷·加百列·里克蒂,也就是德·米拉波伯爵。作為國民議會的主席,他是革命英雄之一。但在近來,與那些叫囂著徹底改變的激進派相比,他的聲音有些欠缺號召力。

我聽說經常有人嘲笑他的外表,但儘管他是個圓臉的肥胖男人,皮膚也差得驚人,但他的眼神和藹又可靠,讓我立刻對他有了好感。

我聳聳肩。「我的名字是埃莉斯·德·拉·塞爾,」我告訴房間里的人,「我的父親是弗朗索瓦·德·拉·塞爾,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我是來請求你們的幫助的。」

議會成員開始交頭接耳,最後新來的那人——我已經能肯定他就是米拉波了——抬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們安靜。

「繼續。」他指示道。

議會的其他成員抗議起來。「我們就非得老調重彈么?」但米拉波再次示意他們噤聲。

「是的,」他說,「這是無可避免的。如果你們不明白讓弗朗索瓦·德·拉·塞爾之女欠你們人情會有多大的好處,那麼你們的未來真是相當堪憂了。請繼續說,小姐。」

「趕緊說吧。」我猜想是貝萊克的那人輕蔑地說。

我對著他說出了下面這段話。

「先生們,換作平時,我是不會把賭注壓在你們身上的,但我父親死了,我在騎士團里的盟友也都死了。如果我必須請求刺客的協助才能復仇,那麼我會的。」

貝萊克哼了一聲。「『賭注』個屁。這是個讓我們放鬆警惕的詭計。我們應該趁早殺了她,把她的腦袋送回去作為示威。」

「貝萊克……」阿爾諾用警告的口氣說。

「夠了,」米拉波吼道,「顯然這場談話還是私下進行的好。德·拉·塞爾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話?」

我短促地鞠了一躬。「當然不介意。」

「阿爾諾,或許你應該陪著她。我相信你有很多話要跟她說。」

我們離開沙龍,穿過瑪麗橋,沿著繁忙的大路前行,最後回到了孚日廣場。

「好吧,」我說,「事情的發展跟我預料的差不多。」

「耐心等等吧。米拉波會說服他們的。」

我們繼續走著,而我的思緒也從刺客大師米拉波轉到了奪走我的騎士團的那個人身上。

「你真覺得我們能找到他?」我問他。

「他的好運不可能用不完。弗朗索瓦·托馬斯·熱爾曼相信拉弗雷尼埃是——」

我打斷了他。「弗朗索瓦·托馬斯·熱爾曼?」

「對,」阿爾諾說,「就是帶我去見拉弗雷尼埃的那個銀匠。」

冰冷的興奮感傳遍了我的全身。

「阿爾諾,」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弗朗索瓦·托馬斯·熱爾曼曾是我父親的副官。」

「他是聖殿騎士?」

「曾經是。我很小的時候,他就被逐出了騎士團,原因好像跟異端想法以及雅克·德·莫萊有關。我也不太確定。但他早該死了。他好些年前就死了。」

熱爾曼。雅克·德·莫萊。我把這些想法暫時放到一邊:或許我回頭可以和韋瑟羅爾先生討論一下。

「這個熱爾曼看起來可不太像屍體啊。」阿爾諾說。

我點點頭。「我很想問他幾個問題。」

「我也一樣。他的作坊就在聖安東尼路上。離這兒不遠。」

我們打起精神,匆匆穿過那條通向另一座廣場、樹木蔭蔽的通道。我們的上方懸掛著旗幟,店鋪和咖啡廳的雨篷在夏日微風中飄動。

這條街道仍舊殘留著動亂的痕迹:傾覆的貨車,一小堆木桶的碎片,鵝卵石路面上的一系列焦痕,當然還有高掛著的三色旗,其中几面上還有衝突留下的痕迹。

但除此之外,這兒就像從前那樣平靜,人類來來往往,過著平常的生活。有那麼一會兒,我很難想像這裡曾經發生過讓法蘭西天翻地覆的劇變。

阿爾諾和我沿著這條卵石路走著,最後來到了一扇通向庭院的大門前。俯瞰著庭院的是一棟高大的屋子,那應該就是他所說的「作坊」了。我們會在作坊里找到那位銀匠。熱爾曼。那個下令殺死我父親的人。

「我上次來這兒的時候,門口還有守衛。」他說著,停下腳步,臉上浮現出警惕的表情。

「現在一個都沒了。」我說。

「對。但話說回來,自從我上次來這兒以後,發生了很多事。也許他只是把守衛都撤走了。」

「又或許是有別的原因。」

突然間,我們沉默下來,謹慎地打量周圍。我的手伸向彎刀,手槍別在腰帶上的觸感也讓我安心了不少。

「有人在家嗎?」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庭院喊道。

沒人回答。我們身後的街道喧鬧依舊,但面前這棟屋子卻寂靜無聲,窗邊也看不到半個人影。

門應他的手而開。他看了我一眼,然後我們一起走進門,卻發現門廊里同樣沒有人。我們上了樓,阿爾諾領著我們朝作坊的方向前進。粗看之下,這地方顯然是最近才人去樓空的。作坊里幾乎全都是製作銀器的用具——至少我能看到的地方都是——但銀匠卻不知去向。

我們開始四下找尋,起先只是小心翼翼地翻閱文件,撥開架子上的東西,但我們並不清楚自己具體要找什麼。我們指望能找到某種信息,可以證明這個看似無辜的銀匠事實上是聖殿騎士團的高階成員熱爾曼。

因為如果他是熱爾曼,也就意味著他就是殺害我父親、並無所不用其極地摧毀我的人生的那個人。

想到這裡,我攥緊了拳頭。想到這個人為拉·塞爾家族帶來的痛苦,我硬起了心腸。復仇的念頭在此刻顯得無比真實。

門口傳來了一個聲音。那聲音輕到不能再輕——只是耳語的片段——但仍舊逃不過我敏銳的感官。阿爾諾也聽到了:我們以一致的動作轉向門口。

「別跟我說這是個陷阱。」他嘆著氣說。

「這是個陷阱。」我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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