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埃莉斯·德·拉·塞爾的日記 1788年4月6日

從我到這棟宅邸已經過去了好幾天,期間發生了很多事。我的劍第三次嘗到了鮮血,只是這次拿劍的人是我。而且我發現了一個秘密——回顧我從前的日記,其實我早該發現的。

但我們還是從頭說起吧。

「請問,今早斯科特小姐會不會來一起吃早餐?」到達後的第二天早上,我問一個男僕。他瞥了我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留下我獨自和就餐室里的霉味相伴,胃裡翻騰不止。早餐長桌的旁邊空無一人。

管家史密斯先生走進門來,順手關上了門,然後走向坐在早餐前的我。

「抱歉,小姐,」他說著,飛快地鞠了一躬,「但斯科特小姐今早也和往常一樣,在她的房間用早餐,更何況她今天偶感微恙。」

「偶感微恙?」

他微微一笑。「意思就是『身體不適』。她請您不用客氣,並且希望今天晚些時候能來見你,好繼續和您增進了解。」

「非常樂意。」我說。

我和海倫等待著。我們用了一早上的時間在宅邸里遊盪,就像兩個不放過任何細節的觀光客。斯科特小姐蹤影全無。等遊覽結束後,我們回到客廳,而我花費數年時間學習的女紅技藝終於派上了用場。我們的東道主仍然不見人影。

甚至到了下午,我和海倫在庭院里散步的時候,斯科特小姐依舊沒有出現。她在晚餐時也沒有現身,所以我只能再次獨自進餐。

我開始惱火。我想到自己費盡心思才來到這裡——我想到了和列文夫人之間尷尬的情景,還有對父親和阿爾諾的欺騙。我來倫敦是為了找到拉多克,不是為了在女紅上浪費時間,外加讓東道主把我當囚犯對待的——而且直到現在,我仍舊不清楚自己來這兒的目的。

我回到房間,等到十一點鐘的時候,我再次向韋瑟羅爾先生髮出了訊號。

這次我用口型對他說:「我要出來了。」我看到他露出驚慌的表情,同時緊張地用口型回答:「不,不。」但我已經離開了窗前,而且他太了解我了。如果我說自己要出去,就一定會出去。

我在睡袍上披了件外套,穿上便鞋,然後輕手輕腳地摸到前門那裡。我萬分小心地拉開插銷,溜出門去,然後快步穿過街道,鑽進他的馬車。

「你這也太冒險了,孩子,」他怒氣沖沖地說。但我高興地看到,他沒能掩飾自己臉上的喜悅。

「我一整天都沒見到她。」我連忙告訴他。

「真的?」

「真的,而且我一整天都轉來轉去,就像一隻無所事事的孔雀。或許如果我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許我就能抓緊時間把事情辦完,然後離開這個鬼地方,」我看著他,「活見鬼,這兒真是太折磨人了,韋瑟羅爾先生。」

他點點頭,我的英式髒話讓他幾乎忍俊不禁。「好吧,埃莉斯。恰好他們今天也告訴我了。你要去找幾封信。」

「什麼樣的信?」

「手寫的那種。海瑟姆·肯威死前寫給珍妮·斯科特的信。」

我看著他。「就這樣?」

「這還不夠么?珍妮·斯科特是刺客之女。寫信給她的人又是一位身份顯要的聖殿騎士。卡羅爾一家想知道信里寫了什麼。」

「用這種方法來調查也太拐彎抹角了。」

「先前安插進這棟宅邸的密探——他假扮成前來應徵的僕人——沒能找到那些信。他只確定了一件事:那些信肯定沒有放在那些容易找到的地方。斯特克小姐既沒有把信存在寫字檯里,也沒有給那些信件紮上蝴蝶結。她把信藏起來了。」

「所以我只能花時間去找了?」

「你是擔心拉多克的事吧?卡羅爾一家告訴我,他們的人已經開始四處打探了。」

「他們幾星期前就是這麼說的。」

「這種事是得花些時間。」

「對我來說,他們花的時間太久了。」

「埃莉斯……」他換上了警告的口氣。

「別擔心,我不會做什麼蠢事的。」

「很好,」他說,「你現在的處境已經夠危險的了。別再雪上加霜了。」

我飛快地親了親他的臉頰,然後走下馬車,再次穿過街道。我悄悄地走進門,然後停下來喘口氣。這時我意識到了另一個人的視線。

他從昏暗處走了出來,面孔籠罩在陰影里。是管家史密斯先生。「艾伯丁小姐?」他歪著頭,語帶嘲弄,雙眼在黑暗中炯炯有神。在片刻驚慌中,我忘記了自己是來自特魯瓦的伊芳·艾伯丁。

「噢,史密斯先生,」我語無倫次地說著,拉緊了身上的外套,「你嚇著我了。我剛剛——」

「叫我史密斯,」他糾正我,「不用加『先生』。」

「抱歉,史密斯,我——」我轉過身,指了指門,「——我只是需要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您的窗子還不夠么,小姐?」他語氣歡快,但面孔仍舊藏在陰影里。

我努力掩飾著自己的惱火。我心裡那個梅·卡羅爾正暴跳如雷——我居然在被區區一個管家盤問。

「是不太夠。」我無力地說。

「噢,當然了,這沒什麼關係。但您要知道,在斯科特小姐年歲尚幼之時,這棟宅邸遭到了襲擊,她父親也因此遇害。」

我知道這件事,但我只是點點頭,讓他繼續說下去。「這戶人家配備了衛兵和看門狗,但襲擊者還是攻了進來。在那次襲擊中,這棟屋子因起火而嚴重受損。自從小姐回來以後,就要求我們時刻大門緊閉。當然了,您隨時都可以離開這棟屋子——」他露出陰鬱的笑容,「但我堅持要求您帶一位僕人隨行,確保您離開並返回後能有人插好插銷。」

我笑了笑。「當然可以。我明白。不會有下一次了。」

「謝謝您。感激不盡。」他的目光掃過我身上的衣物,顯然覺得我的著裝有點反常,然後他讓開一步,指了指樓梯。

我轉身離開,同時在心裡咒罵自己的愚蠢。韋瑟羅爾先生說得對。我不該冒這種險的。

第二天的情況也一樣。噢,算不上完全一樣,只是相似得令人發瘋。我再次獨自用了早餐,又再次聽說她會在晚些時候見我,並且再次按照要求留在宅邸的範圍內。我再次在走廊之間閑逛,再次笨拙地做著女紅,再次和海倫閑聊,更不用說再次在庭院里閑逛了。

至少有一件事在朝好的方向改變。我的巡視路線比從前更有目的性了。我會不時思索那些信件可能的藏匿位置。會客廳的其中一扇門通向遊藝室,我趁機檢查了一邊房間里的牆板,因為我猜想某塊牆板後面會有暗格。說實話,我需要徹底檢查整棟屋子,但它太大了:那些信可能藏在這二十來個房間中的任何一個里,而且在昨晚受過驚嚇以後,我就不太想在入夜後四處轉悠了。不,我最有可能找到那些信的方法,就是儘可能了解珍妮。

可如果她寸步不離自己的房間,我又怎麼能了解她呢?

第三天仍舊沒什麼變化。我都懶得寫了。女紅,閑聊,然後是那句:「噢,我想我們應該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對吧海倫?」

「我不喜歡這樣。」我們當晚聯絡的時候,韋瑟羅爾先生用口型說。

只用信號和唇語交流是很困難的,但我們別無他法。我那晚和史密斯先生遭遇以後,他就不太希望我再溜出來,而我也一樣。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們或許是在核對你的身份。」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們會發現漏洞么?這就只有卡羅爾一家才知道了。我的命運捏在他們的手掌心,正如我的自由捏在珍妮·斯科特的手掌心。

接著,在第四天——終於!——珍妮·斯科特離開了房間。他們要我去馬廄和她碰面。我們兩個要坐馬車去海德公園的羅頓小路遊覽。

到了那兒以後,我們加入了午間散步的隊伍中。這裡散步的人有男有女,他們撐著稍嫌多餘的陽傘,裹著禦寒的衣物,並肩而行。他們朝著馬車上的乘客揮手致意,後者傲慢地揮手回應,騎馬的人則分別向散步者和馬車乘客揮手。這裡的每個男人、女人和孩子都穿著光鮮的服飾,不時揮揮手,走出幾步,面露微笑,然後再次揮手……

只有珍妮·斯科特小姐除外。她雖然也盛裝打扮,換上了一身莊嚴的衣裙,卻始終以厭惡的眼神打量著海德公園。

「伊芳,你來倫敦的時候,想看的就是這些嗎?」她說著,朝那些揮手微笑的成年人和衣冠楚楚的孩子們輕蔑地擺擺手。「你想看的就是這些眼界局限在公園圍牆裡的人么?」

我強忍著笑,突然覺得她和我母親肯定很合得來。「我想見的是您,斯科特小姐。」

「這又是為什麼呢?」

「因為我父親。這是他的遺願,您還記得么?」

她抿住嘴唇。「也許你覺得我年紀大了,艾伯丁小姐,但我向你保證,這種事我是不會忘的。」

「請原諒,我無意冒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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