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預計到達的那一天終於來了。在他到達前的那一周,我沒惹任何麻煩。按照其他女孩的說法,我比平時安靜多了。有些人甚至問我「過去的埃莉斯」什麼時候回來,更多的人認為我終於學會順從了。走著瞧吧。
我真正的目的是做好準備,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那使者肯定以為我會乖乖聽話。他肯定以為我只是個嚇壞了的小丫頭,害怕被學校開除,因此樂意接受其他懲罰。他肯定以為自己會看到眼淚和悔悟。他會失望的。
我被叫到了辦公室,然後聽話地等在外面。我用雙手攥住自己的手提包,裡面放著我從宿舍大門上「借來」的那塊馬蹄鐵。它從未帶給過我任何好運。現在它有表現的機會了。
我站在辦公室的門廊那裡,聽到了兩個人的聲音:列文女士用她諂媚而討好的語氣歡迎著父親的使者,對他說「罪人正在我的辦公室等待懲戒呢,先生。」然後是那個使者咆哮般的低沉嗓音:「謝謝您,女士。」
我認出了那個聲音,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就在我以手掩口的時候,門開了,韋瑟羅爾先生走了進來。
他在身後關上了門,而我縱身朝他撲去,讓他吃了一驚。還沒等他來得及阻止,我就抽泣起來。我在他的胸口哭泣,肩膀起伏不止,而且說實話——我這輩子從沒像現在這麼高興過。
我在他的懷裡又待了一會兒,一邊無聲地啜泣,直到恢複自控為止。接著他抽身退開,按住我的雙肩,凝視著我的眼睛。接著他把一根手指舉在嘴唇前,解開外套的紐扣,掛在門後的鉤子上,用它遮住了鑰匙孔。
他回過頭去,大聲說道。「你是該好好哭一場,小姐,因為你父親對你太生氣了,不願親自來處理這件事。他太過憤怒,於是要求我,你的家庭教師——」他眨了眨眼,「——來代表他懲罰你。不過首先,你必須給他寫一封低聲下氣的道歉信。等你寫完以後,我再執行對你的懲罰,而且這會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嚴厲懲罰。」
他帶著我來到辦公室角落的一張書桌前,我拿出信紙、鵝毛筆和鋼筆,以防列文夫人找個借口進門來。然後他拉過一張椅子,把手肘放在書桌上,和我小聲地交談起來。
「見到你真讓我高興。」我告訴他。
他輕聲笑了起來。「我得說我並不吃驚。你肯定以為會有個凶神惡煞的傢伙來狠狠教訓你一頓吧。」
「事實上,」我說著,打開我的手提包,露出裡面的馬蹄鐵,「是反過來才對。」
他皺起了眉頭。這可不是我預料中的反應。「埃莉斯,然後呢?」他生氣地說著,同時用食指戳著桌子以示強調。「你會被王家學校開除。你的學業會擱置。你的入團儀式會推遲。你繼任大團長的那一天也會延後。這條路究竟能帶給你什麼好處?」
「我真的不在乎。」我說。
「你不在乎?你不在乎你父親了嗎?」
「我在乎我父親,見鬼,這點你很清楚。」
他對我的咒罵報以冷笑。「我也很清楚,你在乎你母親。還有你的家族。可你為什麼要故意給家族的名聲抹黑?你為什麼要故意減少自己繼任大團長的可能性?」
「我的宿命就是成為大團長。」我說著,突然發現自己的口氣就像那個討人厭的梅·卡羅爾。
「宿命是會變的,孩子。」
「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提醒他,「我二十歲了。」
他的表情悲傷起來。「你對我來說永遠是個孩子,埃莉斯。可別忘了,我還能想起那個在森林裡學劍的小女孩。她是我最有才能的學生,但也是最衝動的。有點過於自負。」他說著,轉頭看向我。「你最近還在練劍么?」
我嗤之以鼻。「在這兒練劍?怎麼可能?」
他諷刺地裝出思考的樣子。「噢,可能性還是有的。唔,你可以保持低調,免得像現在這樣,一舉一動都被人監視著。這樣你就能時不時地溜出去,而不是變成關注的焦點。你母親送你的那把劍很適合這種狀況——既能隨身攜帶,又不容易被人發現。」
我內疚起來。「噢,好吧。我的確沒在練劍。」
「這麼說你的劍術已經生疏了。」
「可他幹嘛要送我來這種註定會讓我劍術生疏的學校?」
「重點在於,這不是註定會發生的事。你不該讓它發生的。你是要成為大團長的人。」
「噢,按照你的說法,宿命也是會變的。」我反駁道。我覺得自己彷彿扳回了一城。
他不為所動。「如果你不肯讓步,也不願拿出幹勁來,你的宿命的確會改變。你叫做『烏鴉』的那些人——拉弗雷尼埃先生,勒·佩爾蒂埃和西維爾,以及萊維斯克夫人——都渴望看到你出差錯。你以為騎士團是個溫馨的地方么?你以為他們會像歷史書上那樣,在你的加冕儀式上灑著花瓣,把你奉為女王?這些都跟真相差之千里。他們每一個都想終結拉·塞爾家族的統治,將他們自己的姓氏冠以大團長的頭銜。他們每一個都在尋找廢黜你父親並取而代之的借口。他們的行事作風跟你父親不同,這點你還記得吧?他只是勉強維持著他們的信任。活見鬼,不聽話的女兒對他來說根本是雪上加霜。而且……」
「而且什麼?」
他看了眼房門。毫無疑問,列文夫人正把耳朵貼在門上,所以韋瑟羅爾先生故意大聲說道:「而且別忘記,每個字都要寫得儘可能端正,小姐。」
他湊上前來,壓低了聲音。「你肯定還記得襲擊過你的那兩個人吧?」
「我怎麼可能忘記?」
「那好,」韋瑟羅爾先生續道,「我向你母親保證過,我會找到那個醫生打扮的傢伙。我想我已經找到他了。」
我看了他一眼。
「是啊,沒錯,」他承認道,「我確實花了很長時間。但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他了。」
我們的臉貼得那麼近,幾乎碰到了一起。我能聞到他呼吸中的酒味。
「他是什麼人?」我問。
「他的名字叫拉多克,而且他的確是個刺客,至少曾經是。」
他續道。「他似乎被逐出了刺客兄弟會。從那時起,他就想方設法重新加入。」
「他為什麼被逐出兄弟會?」
「給兄弟會抹黑。似乎是賭博之類的事。而且他運氣不佳。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他都欠了一屁股的債。」
「他想殺我母親,會不會是為了討好他的兄弟會?」
韋瑟羅爾先生向我投來讚賞的眼神。「是有這種可能,但我忍不住覺得,他應該不會選擇這麼愚蠢的計畫。殺死你母親恐怕只會讓他更加見不得人。畢竟他不可能提前知道後果如何,」他搖搖頭,「也許他打算在事後靜觀其變,等情況對他有利時再出來邀功。但我不覺得這是事實。在我看來,他只是在為出價最高的人提供服務,好償還他的賭債罷了。我們的朋友拉多克恐怕只是個拿錢辦事的殺手而已。」
「這麼說那次襲擊跟刺客兄弟會無關?」
「至少沒有必然關聯。」
「你告訴烏鴉們了沒有?」
他搖搖頭。
「為什麼?」
他露出謹慎的表情。「你母親對烏鴉們有些……懷疑。」
「什麼樣的懷疑?」
「你還記得那個名叫弗朗索瓦·托馬斯·熱爾曼的人嗎?」
「恐怕不記得了。」
「他是個長相兇惡的傢伙。你還沒蚱蜢高的時候,應該見過他。」
「還沒什麼高?」
「別介意。總之,那個弗朗索瓦·托馬斯·熱爾曼是你父親的副官。他有些不太正常的想法,所以你父親把他趕出了騎士團。他現在已經死了。但你母親一直覺得烏鴉們或許很同情他。」
我吃了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你覺得是我父親的顧問想要刺殺我母親?」
的確,我一向很討厭烏鴉們。話說回來,我也很討厭列文夫人,但我沒法想像她打算殺死我。這個想法太不著邊際了。
韋瑟羅爾先生續道。「你母親的死正中他們的下懷。烏鴉們或許名義上是你父親的顧問,但在熱爾曼離開騎士團以後,你父親對你母親的信任就超過任何人,包括他們在內。只要她不來礙事——」
「但她已經沒法礙事了。她死了,而我父親仍然堅守自己的原則。」
「那只是他們的設想,埃莉斯。或許你父親的耳根子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軟。」
「不,我還是覺得說不通。」我搖著頭說。
「不是每件事都說得通的,親愛的。刺客想要殺死你母親的事說不通,但每個人都想要相信。不,目前我還沒有任何證據,所以只能懷疑。如果你跟我意見相同的話,我會就謹慎行事,直到發現證據為止。」
我的心裡有種古怪的空虛感,彷彿有人拉開了一塊帘布,暴露出來的事物卻模糊不清。我們的騎士團里或許有人希望我們遭遇不幸。我必須弄清楚——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