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里達群島 布萊克的海濱酒吧
周四 午夜時分
酒吧擠滿了人,夜晚的空氣悶熱難耐。窗戶被啪地推開,湧入一股帶著鹹味的海風,卻絲毫沒有對室內煙霧繚繞,歌舞昇平的氛圍有絲毫影響。汗水順著擁擠在演唱台上的古巴裔爵士樂手們黝黑的皮膚流下,順著或高聲歡笑,或交頭接耳,或在小小的舞池中踩著節奏感極強的旋律買醉搖擺的顧客們的臉頰流下。
一位女歌手接過了話筒,迷人的一笑,然後展開了歌喉。她的聲線低沉憂鬱,充斥著神秘的、古老的熱度。當一對舞伴在舞池中隨著她歌聲的旋律輕輕搖擺時,就像是有人點燃了一炷氣味馥郁的沉香,人們都變得亢奮了起來。玻璃罐里的蠟燭火焰晃曳著,柯爾感覺就連凳子下的地板似乎都在輕輕震動。
可能是喝太多產生的錯覺吧,或者是他們剛才在小船上抽的大麻開始作祟。眼皮變得沉重起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試圖找回一點注意力。他坐在一個小圓桌旁,手裡捧著一杯啤酒,身旁坐著他一同出生入死老友加文·布萊克,一位投入了自己的全部身家開了這間海濱酒吧和租船生意的攝影記者。他和加文在天亮前就起來了,一直垂釣到夜幕降臨。他們被太陽晒傷了皮膚,附帶腥鹹的刺痛感,肌肉也酸痛不已。
加文一個月之前抱怨說自己釣魚需要一個幫手,把柯爾哄騙到了這裡,但這其實只是一個善意的謊言。
加文·布萊克真正的目的是幫柯爾走出低迷。顯而易見,他來這裡之前要麼流連在哈瓦那的酒吧里,要麼就是爛醉在床上,寫一些什麼「海明威應對危機的必要條件」的垃圾文章。
透過迷濛的醉眼,柯爾看到那位歌手正在唱一個試圖從惡魔手中逃走的罪人的故事。沒有過多的關注歌詞,他反而眯起眼從朦朧的煙霧中打量起這個女人的外貌來。她的皮膚像是黑檀木一般充滿光澤,眉眼低垂,嘴唇豐滿撩人,似乎在對著麥克風輕柔地訴說愛意。她讓他想起了曾在蘇丹見過的一個面孔,接著又讓他想起了荷莉和泰。他的皮膚燥熱起來。
「你得開始一段新生活了,夥計。」加文拿過他的啤酒,湊近看著他說。
柯爾斜睇著他的老朋友。加文的面容在視線里模糊了邊緣。
「我已經完了。」柯爾抬起手示意服務生再送一輪酒過來。「一切都已成事實——我的靈感來源,我的繆斯,她已經不在了。」他的聲音沉重不堪,說出來的話變得含混不清。
加文向前傾身,黝黑有力的前臂枕在小圓桌上,結實的肌肉上有一個紀念阿富汗的刺青。柯爾第一次遇見他是在興都庫什山脈 ,彼時他的新聞攝影作品震驚全世界。加文曾經的攝影作品所達到的境界,是柯爾只期望自己能用文字表達出來的。
「去繼續你之前一直很想做的尚比亞醫生和黑市勾結販賣人體器官的新聞怎麼樣?這能讓你不再想那些煩心事。」
煩心事。
他的醉意染上了一絲怒氣,遲緩卻辛辣地蔓延開來,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這一刻深深的自我厭惡和自責,或許還有對自己放縱的憤怒。就某些方面來說,他知道加文是對的,他需要找一些事情來重新喚起激情,只是他再也不能對任何事情產生當初那樣的熱情了。自從在蘇丹的變故改變了他的生活模式後,他對刺激性事件的追尋顯得也沒那麼執著了,同時還喪失了對世界講述自己的故事的初衷。
「不管怎麼說,你不遠萬里到這來,坐在古巴的一個小酒館裡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愚蠢地緬懷海明威?你說要把這個當作下一本書的主題,是認真的嗎?早就有人寫過這些了,寫過一千遍一萬遍了。你應該做得比這個更好。」
「你怎麼還不滾蛋。」他又高高地舉起手,暴躁地招呼著酒保,指指他們面前的空杯子示意。「我才不會縮頭縮尾的。」
一個服務生端著兩杯啤酒穿過密集的人群,走向他們的桌子。
加文盯著柯爾,似乎要在他的衣服上燒出一個洞。「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在這個針尖大的群島上開一間酒吧,管它叫『逃離』?你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在飽受煎熬嗎?根本不是的,夥計。每個人都很痛苦。」
服務生微笑著把兩個盛滿的酒杯放在他們面前,柯爾立即舉起了自己的那杯。
「乾杯。為這個逃避『煩心事』最好的地方。」他深深地喝了一大口充滿泡沫的啤酒。
就在他咽下這口酒的時候,電話響了——在吵鬧的音樂和節奏聲中,他好像隱隱約約聽到有鈴聲在什麼地方響起來。只不過汗水和酒水混合的氣味太過濃郁,襯衫也早就被汗濕,他已經處在意識消失的邊緣,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在幻聽。
「是你的。」加文說。
「什麼?」
「你的手機在響。」他的老友朝桌面上不停震動的手機點了點頭。「有人找你。」
柯爾獃滯地盯著震動的手機,有點茫然的想是誰會打電話給他。他伸手摸索著拿起手機,把它放到耳邊。
「喂。」
「柯爾·麥克唐納?」
一個女人的聲音。酒吧里實在太吵了,他捂住自己的另外一隻耳朵想聽得更清楚一些。
「你是誰?」
「我的名字叫奧利維亞·韋斯特,是老柵欄牧場的經理。我想告訴你一些有關你父親的事情。他現在……」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決定……醫生說……」
「喂?信號不太好,你剛剛說了什麼?」
「……他需要……回家……」
「等一下。」
他對加文說,「我得出去接個電話。」然後抓著桌子的邊沿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嘴裡嘟嘟囔囔。他趔趄著穿過舞池裡的人群,擠開門口擁著的一群人。
屋外也是一片悶熱。他能聽到遠處的海浪拍打著礁石,潮濕的空氣中夾雜著甜膩的香氣。碼頭的倉庫掛著的大鐘正指向午夜十二點。
一群穿著緊身亮片裙的女人從他身邊走過,黝黑的皮膚閃著光澤,大聲笑鬧著問他需不需要「特殊服務」。她們天性如此,似乎只要醒著,就滿腦子是不需要思考的、享樂主義的性愛……
他搖晃著步伐走過木板路,抓住欄杆努力保持平衡,然後把電話又放回了耳邊。
「你剛才說你是誰?」他含混不清地問,眼前的海面在月光下泛著粼光。
「牧場的經理,奧莉薇亞·韋斯特。你的父親需要見見他的家人,他快要不行了。」
柯爾德腦袋裡一片漿糊。
「你再說一遍?」
「醫生說他時日不多了,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他現在需要儘快轉入臨終關懷之類的治療,這意味著需要作出一些決定。」
「我前不久才跟我姐姐簡談過,她說他身體還好……他告訴她說他……很好。」
「前不久?具體是什麼時候?」
他把手指插進因為腥鹹海風的濕氣而板結的頭髮里。頭髮該剪了,他都很久沒有注意過了……上次剪頭髮是什麼時候?一個月之前?荷莉離開他之後過了幾個月了?泰又回到他的親生父親身邊多久了……
「你在聽嗎?」
「額……還在。聽著,我不知道你他媽的是誰。但是——」
電話那頭的女人聲音里染上了怒氣。「你自己的父親就快要死了,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件事,覺得你應該有個道別的機會。但是你根本就一點也不在乎,如果你覺得只需要坐在某個古巴的酒吧里——」
「佛羅里達,我在佛羅里達。」
「隨便了。不管你在哪裡沉浸在自己愚蠢的過去里,每個晚上喝得爛醉如泥,都不能讓你的家人回來。你不是那個倖存者,知道嗎?你根本不知道怎麼生存,你只會自我麻痹假裝自己還在生活。」
他先是被震驚了,接踵而來的是喝醉之後的暴怒,把他從恍惚中驚醒。
「你……你他媽以為你是誰?」他對著電話大喊大叫。「你以為你是誰,能隨便指手畫腳,插手我的——」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沉默。
「喂?……喂?」
一片寂靜。
見鬼,那個女人掛了他的電話。他氣得發抖,惡狠狠地按下回撥鍵,電話卻沒有反應,他又檢查了一下手機,才發現是沒電了。他盯著波光粼粼的海面又咒罵了一句。現在他連找到那個女人的電話撥回去都不能了。她剛剛說她叫什麼來著?奧莉薇亞?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裡,兩隻手都撐在欄杆上,努力平靜下來整理思緒。他站了一會兒,心不在焉地看著一輪殘月下翻湧的海浪。
他的父親就要去世了,這是真的嗎?
去年的什麼時候簡好像提過他得了癌症,但是她也說了父親一直是很健壯的,沒必要太擔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他的父親會告訴簡自己的身體大不如前嗎?不,不會的,他是絕對不會說的。自己上一次究竟是什麼時候和簡談的?應該是很久以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