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三

他們在丹佛逛了許多時尚商店。朱莉安娜想,衣服貴得嚇人,但喬似乎並不在乎,甚至看也不看價格。她挑好東西後,他只管付錢,然後他們再匆匆趕往下一家商店。

朱莉安娜試了很多衣服,斟酌挑選了很長時間,才終於買到了主打服:一件淡藍色的義大利名牌禮服,短泡泡袖,領口開得極低。在一本歐洲時尚雜誌上,她曾看過一個模特穿類似的衣服。這是今年最時髦的款式,花了喬差不多兩百塊錢。

為了搭配這件衣服,她需要買三雙鞋子、更多尼龍襪、好幾頂帽子,還有一隻手工製作的黑色手提包。後來她發現,這件義大利禮服的領口需要配那種露出乳房上半部分的胸罩,所以又買了幾個新胸罩。朱莉安娜在服裝店的大試衣鏡前端詳著自己,覺得穿得過於暴露了,彎腰的時候不太安全。但女售貨員向她保證,新的半罩杯胸罩雖然沒有肩帶,卻很牢靠。

朱莉安娜在試衣間里凝視著自己,心想,胸罩剛過乳頭一點點,不到一毫米。胸罩也要花不少錢。女售貨員說那是進口的,全手工製作。女售貨員又把運動服拿給她看,包括內褲、運動泳裝和海濱毛巾袍。但喬突然變得焦躁不安,因此他們離開了。

喬把盒子和袋子放進車裡的時候,朱莉安娜問:「我穿上一定很迷人,你說呢?」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說,「特別是那件藍禮服。我們去找阿本德森的時候,你就穿那件,明白嗎?」他說「明白嗎」的時候,語氣很兇,好像是在下命令,她覺得很奇怪。

「我穿十四號或十六號大小的衣服。」他們走進下一家服裝店的時候,朱莉安娜說。女售貨員帶著禮貌的微笑,陪他們來到服裝架前。還需要什麼?朱莉安娜拿不定主意。趁現在能買,最好多買一點。她的眼睛立刻把店裡的所有東西都掃了個遍:襯衫、裙子、羊毛衫、便褲、外套。對了,外套。「喬,」她說,「我得買一件長外套。但不要布料的。」

他們最後達成妥協,買了一件德國生產的合成纖維外套,比天然皮毛耐穿,而且要便宜一些。但她不滿意。為了讓自己高興,她開始看珠寶首飾。但都是些廉價的人工珠寶,沒有創意,缺乏想像力。

「我還要買些珠寶,」她對喬解釋說,「至少是耳環。或者胸針也行——配那件藍禮服戴。」她領著他,沿人行道來到一家珠寶店。「還有你的衣服,」她內疚地想起來,「我們還得停下來看看你的衣服。」

朱莉安娜看珠寶的時候,喬進了一家理髮店。當他出來的時候,朱莉安娜吃了一驚。喬不但把頭髮剪到短得不能再短,還把頭髮給染了。她幾乎不認得他了。他現在是一頭金髮。天哪,她瞪大眼睛看著他。為什麼?她想。

喬聳了聳肩,說道:「義大利人我做夠了。」他就這麼簡單地說了一句。後來他們進男裝店給喬買衣服的時候,他閉口不談這事兒。

給他買了一件杜彭牌新型合成纖維西服,版型很好。買了新襪子、新內衣,還買了一雙時尚的尖頭皮鞋。還有什麼?朱莉安娜想。襯衫。領帶。她和售貨員一起挑出兩件帶翻邊袖口的白襯衫、幾條法國生產的領帶和一副銀質袖扣。給喬買好所有的東西,只花了四十分鐘時間。她驚訝地發現,和買自己的衣服相比,這真是太容易了。

朱莉安娜想,他的西服應該改一下。但是喬又開始焦躁不安。他用隨身攜帶的德國鈔票付了賬。還有一樣東西,朱莉安娜想到。一隻新手提包。她和售貨員一起給他挑了一隻黑色鱷魚皮手提包。就這些了。他們離開商店,回到車裡。已經四點半了。購物——至少在喬看來——已經全部結束。

「你不想把腰圍收一點嗎?」喬把車開上丹佛市中心的車道上時,朱莉安娜問他,「我是說你的西服。」

「不想。」他的聲音冷淡粗魯,讓她吃了一驚。

「怎麼了?是不是我買太多了?」我知道是這個原因,她心想,我花太多錢了。「我可以退掉幾條裙子。」

「我們去吃飯吧。」他說道。

「噢,天哪。」她說道,「我想起來忘了買什麼。睡衣。」

喬惡狠狠地瞪著她。

「難道你不想讓我買件新睡衣?」她問道,「那樣我會煥然一新,而且——」

「不想。」他搖搖頭說,「算了吧。找個地方吃飯。」

朱莉安娜堅定地說:「我們先去登記家賓館,換完衣服再去吃飯。」最好是一家豪華賓館,她想,不然一切都毀了。再晚也無所謂。我們還可以問問賓館裡的人丹佛哪兒有好吃的,哪兒有好的夜總會,哪兒可以看到今生難得一見的表演,不是當地的什麼表演明星,而是來自歐洲的大腕,像埃莉諾·佩雷斯和威利·貝克這樣的。我知道這些歐洲大明星會來丹佛表演,因為我看過廣告。差一點的我一概不看。

他們找高檔賓館的時候,朱莉安娜不時地朝旁邊這個男人看上一眼。她想,這個傢伙把頭髮剪短了,染成金黃色,再穿上這身新衣服,根本和先前的他判若兩人。我是否更喜歡現在的他呢?她說不上來。我呢——我也會抽時間把頭髮弄一下。到時我們倆就都換了一個樣。輕輕鬆鬆就換了新形象,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金錢讓我們有了新形象。但我必須要做一下頭髮,她心想。

他們在丹佛市中心找到了一家氣派的賓館,有一個穿著制服的門衛專門安排車輛停靠。這正是她想要的賓館。一個侍者——一個成年人,但卻穿著紫紅色的制服——連忙走到他們車前,拎起他們的包裹和行李。他們則兩手空空地登上了鋪著地毯的寬台階,台階上方還有遮陽篷。他們走進鑲著玻璃的紅木大門,來到大廳。

大廳兩旁有一些小店,有花店、禮品店、糖果店、照相館和訂票台。訂票台和電梯處人來人往,還有一些大型盆景。腳下的地毯厚實而柔軟……她能聞到賓館的氣息,能感覺到裡面有很多人在活動。霓虹燈標明了賓館餐廳、雞尾酒吧和小吃店的方向。他們經過大廳的時候,她簡直有點目不暇接。最後,他們終於來到了登記處。

甚至還有一家書店。

喬登記的時候,朱莉安娜和他打了個招呼,然後匆匆來到書店,想看看那裡有沒有《蝗蟲成災》。有,那邊有一堆新的《蝗蟲成災》,旁邊還有一個廣告牌,上面寫著這本書是多麼重要,多麼受大眾歡迎。當然,上面還寫著這在德國統治地區是一本禁書。一個慈祥的中年婦女面帶微笑,過來招呼她。四美元一本,對朱莉安娜來說,這已經很貴了。但她還是從自己新買的手提包里拿出德國銀行的鈔票付了錢,然後迅速回到喬身邊。

侍者拿著行李,領著他們上了電梯。他們坐到二樓,然後沿著走廊——安靜、溫暖,還鋪著地毯——來到他們訂下的讓人振奮的豪華客房門口。侍者為他們打開房門,把所有東西都拿進房間,調節好窗戶和燈光。喬付了小費,侍者關上門走了。

一切都如同她希望的那樣。

「在去夏延市之前,我們要在丹佛待多久?」朱莉安娜問喬,喬已經開始在床上拆行李。

喬沒有回答。他正忙著整理行李箱里的東西。

「一天還是兩天?」朱莉安娜邊問邊脫去她的新外套,「你覺得我們可以待三天嗎?」

喬抬起頭說道:「我們今晚就去夏延市。」

剛開始她沒聽明白。等她明白過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莉安娜瞪著他。他虎著臉,嘲弄地回瞪著朱莉安娜。因為肌肉綳得太緊,他的臉有點變形,朱莉安娜平生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表情。他彎著腰,一動不動,像是僵在那兒了,手裡滿是從行李箱里拿出來的衣服。

「我們吃完晚飯就走。」他補充說道。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穿上那件死貴的藍禮服,」他說,「你喜歡的那件,確實很棒的那件——你明白嗎?」說完他開始解襯衫的扣子。「我要剃下鬍子,沖個舒服的熱水澡。」他的聲音聽上去有點機械,像是從老遠的地方通過話筒傳過來的。他轉過身一顛一顛地朝盥洗室走去。

朱莉安娜費了好大勁才憋出一句:「今天太晚了。」

「不晚。我們五點半左右就能吃完晚飯,最晚六點。我們花兩個小時,或者兩個半小時就能趕到夏延市。只不過才八點半,最多九點吧。我們在這兒給阿本德森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們要去拜訪他,把情況解釋給他聽。這樣會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因為給他打的是長途電話。你這樣說——我們是乘飛機來到西海岸的,今晚剛到丹佛。我們非常崇拜他的作品,打算今晚就開車到夏延市,然後再返回,就是為了有機會——」

朱莉安娜打斷他,問道:「為什麼?」

淚水在她的眼眶裡打轉,她不由自主地將大拇指放在手心握緊,就像她小時候受委屈時那樣。她感到自己的下巴在顫抖。她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不想今晚去看他。我也不打算去。我一點都不想去,哪怕明天也不想。我只想在這裡觀光,就像你答應過我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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