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舊金山的德國領事胡戈·賴斯來說,這個特殊日子的第一件公務有點突如其來,且令人心煩。他到辦公室的時候,看到有一個客人已經等在那兒。是個中年男子,身材高大,寬下巴,一張麻臉不以為然地綳著,兩道烏黑的眉毛糾纏在一起。看到賴斯,那人站起身,行了一個納粹黨的黨禮,同時嘴裡小聲說了句「萬歲」。
賴斯也回了一句「萬歲」,雖然他心裡叫苦不迭,但依然面帶嚴肅認真的微笑。「福姆·米爾先生。真是太意外了。請進。」他打開裡間辦公室的門,心裡納悶副領事到哪兒去了,是誰讓這個國家安全局的頭目進來的。不管怎麼樣,這人已經在這兒,也無可奈何了。
福姆·米爾跟在賴斯先生的後面,兩手放在黑色羊毛大衣的口袋裡。他說:「聽著,男爵。我們已經找到那個反間諜機關的傢伙。那個魯道夫·韋格納。他在我們監視下的一個反間諜機關的老聯絡點出現。」福姆·米爾咯咯笑了起來,露出了他的大金牙。「我們一直尾隨到他的賓館。」
「很好。」賴斯說。他看到自己的信件放在辦公桌上,心想普費爾德哈弗應該就在附近。顯然是他把辦公室的門鎖上的,為了防止這個國家安全局頭目隨意窺探。
「這個情況很重要,我已經彙報給了卡爾登勃魯納。絕對緊急。從現在開始,你可能隨時會接到柏林的指示。除非國內的那些飯桶把事情搞砸了。」福姆·米爾一屁股坐在領事的辦公桌上,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卷摺疊起來的文件,費力把它展平。他的嘴唇不停地動著。「冒名貝恩斯。偽裝成瑞典的企業家,或者商人,或者和製造業相關的人士。今天早上八點十分的時候接到日本官員的電話,約定十點二十在日本官員的辦公室會面。我們一直在嘗試監聽他的電話,估計半小時之後就能搞定。他們會向我報告所有情況。」
「我明白了。」賴斯說。
「現在,我們可以把這個傢伙抓起來。」福姆·米爾繼續說,「如果我們真的把他抓起來了,自然要乘下一班漢莎航空公司的航班把他遣送回德國。但是日本人或者薩克拉門托政府或許會發出抗議,並且出面阻止。如果他們抗議的話,當然是向你抗議。他們可能會給你施加很大壓力。他們會用卡車把一群特工組織的傢伙運到飛機場。」
「難道你就不能想辦法避免被他們發現嗎?」
「太晚了。那傢伙已經在去會面的路上。我們只能在那兒當場把他抓住。衝進去,抓住他,再衝出來。」
「這樣不好。」賴斯說,「假如那傢伙是和某個日本上層的高級官員見面怎麼辦?最近,舊金山或許來了一名天皇的特使。前兩天我聽說——」
福姆·米爾打斷了他。「沒關係。他是德國國籍,受德國法律約束。」
但大家都知道德國法律是怎麼回事,賴斯想。
「我準備了一個突擊小組,」福姆·米爾繼續說,「五個精幹的傢伙。」他咯咯地笑出聲來。「他們看上去就像拉小提琴的。面容嚴肅,感情深沉。也有點像神學院的學生。他們可以混進去。日本人會以為他們是弦樂四重奏樂隊——」
「弦樂四重奏樂隊。」賴斯重複了一遍。
「是的。他們將直接走到大門口——他們的穿著沒有破綻。」
福姆·米爾打量著這位領事。「穿得跟你差不多。」
謝謝你的恭維,賴斯想。
「就在大庭廣眾、光天化日之下,走到這個韋格納面前圍住他。裝作要和他交談,告訴他什麼重要的信息。」福姆·米爾還在絮絮叨叨個沒完,而領事已經開始查看自己的信件。「不用暴力。只須說:『韋格納先生,請和我們走一趟。你明白是怎麼回事。』就在他的脊柱骨間來一針。一注射,上節神經立馬癱瘓。」
賴斯點點頭。
「你在聽嗎?」
「一字不漏。」
「然後再出來。上車。回到我的辦公室。日本人一定會大吵大鬧。但我們自始至終都彬彬有禮。」福姆·米爾緩緩地站了起來,一邊說,一邊模仿日本人的樣子鞠了個躬。「『福姆·米爾先生,您欺騙我們,真是太卑鄙了。但是再見了,韋格納先生——』」
「是貝恩斯。」賴斯說,「他不是用這個化名嗎?」
「貝恩斯。『很遺憾送你回國。下回再聊。』」賴斯桌上的電話響了,福姆·米爾不再嘮叨。「可能是找我的。」他剛想去接電話,賴斯已經搶在前頭,自己拿起電話。
「我是賴斯。」
電話那頭是個陌生的聲音。「領事先生,我是位於新斯科舍省的國際電話公司,有柏林來的越洋長途電話找您,是緊急電話。」
「好,接過來。」賴斯說。
「請稍等,領事先生。」一陣輕微的刺啦刺啦的聲音。然後是另一個聲音,一個女接線員的聲音:「這裡是總理辦公廳。」
「對,我是位於新斯科舍省的國際電話公司。打給舊金山德國領事賴斯的電話通了。賴斯先生正在聽電話。」
「等一會。」等了很長時間。賴斯一邊等,一邊用一隻手繼續翻看信件。福姆·米爾漫不經心地看著他。「領事先生,很抱歉佔用你的時間。」是個男人的聲音。賴斯血管里的血液立刻凝固了。是個男中音,聲音里透出修養和從容,賴斯認得這個聲音。「我是戈培爾博士。」
「您好,總理。」福姆·米爾站在賴斯對面,慢慢咧開嘴笑了起來。咧開的嘴再也沒有合上。
「海德里希將軍剛才讓我給你打個電話。有一個反間諜機關的特工在舊金山,名叫魯道夫·韋格納。在這個人的問題上,你要全力配合警察機關的工作。沒有時間給你解釋具體細節。一句話,一切聽從他們的指揮。非常感謝。」
「明白了,總理先生。」賴斯回答說。
「再見,領事先生。」德國總理掛斷了電話。
賴斯掛電話的時候,福姆·米爾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我說得沒錯吧?」
賴斯聳了聳肩。「無可爭議。」
「那就寫份授權書給我們吧,讓我們可以動用武力把那個韋格納帶回德國。」
賴斯拿起筆,寫了份授權書,簽上名之後遞給國家安全局的頭目。
「謝謝你。」福姆·米爾說,「那麼,如果日本當局打電話給你,向你抗議——」
「他們不一定會這樣做。」
福姆·米爾的眼睛盯著他。「他們會的。我們抓住那個韋格納十五分鐘之內,他們就會把電話打到這兒來。」他收斂起了搞笑滑稽的舉動。
「這裡沒有什麼弦樂四重奏小提琴家。」賴斯說。
福姆·米爾沒有回答。「今天早上我們就能把他逮住。你作好準備。你可以對日本人說他是個同性戀或者偽造證件什麼的。在德國因為重大犯罪遭到通緝。不要對他們說他是因為政治原因被通緝的。你知道,國家法的十之八九日本人是不承認的。」
「這個我知道。」賴斯說,「我知道該怎麼做。」他因被別人利用而感到惱火。居然爬到我頭上去了,他心說。慣用的伎倆。找總理辦公室。這幫雜種。
他的手不停地顫抖。竟然接到了戈培爾博士的電話。是因為這個原因手才抖個不停嗎?被權勢嚇壞了?還是出於憤怒,感覺自己被困住了手腳……這幫該死的警察,他想。他們的權力越來越大。他們竟然能夠操縱戈培爾,儼然是他們在統治德國。
但我能做什麼呢?任何人又能做些什麼呢?
他想,還是順其自然,和他們合作吧。不能和面前的這個人對著干。他在德國可能神通廣大,無所不能,包括罷免任何跟他作對的官員。無所不能。
「我明白了。」賴斯大聲說道,「這件事確實關係重大。你沒有誇大其詞,警察局長先生。顯然,你能否迅速緝拿這個間諜或者叛國者什麼的事關德國的安危。」他從內心裡感到自己是在拍馬屁。
但是福姆·米爾看上去卻很開心。「謝謝你,領事先生。」
「或許你拯救了我們大家。」
福姆·米爾陰下臉說:「可是我們還沒有逮住他。我們一起等消息,希望相關電話馬上就到。」
「日本人就交給我來對付吧。」賴斯說,「你知道,對付這類事情我有經驗。他們的抗議——」
「別嘮叨了。」福姆·米爾打斷了他的話頭,「我得思考一些問題。」看得出來,總理辦公室的電話讓他心事重重,他現在也感到了壓力。
那個傢伙可能會成功逃脫。如此一來,可能會讓你丟掉飯碗,領事胡戈·賴斯想。你的飯碗還有我的飯碗——我們倆或許某一天會流落街頭。你我同樣沒有保障。
事實上,他想,最好不時地給你製造點小麻煩,拖一拖你的後腿,警察局長先生。作出一些不露痕迹的消極應對。比如,日本人來這兒抗議的時候,我或許可以在無意間透露那個傢伙將要搭乘漢莎航空公司的飛機……除此之外,還可以用言語刺激他們,讓他們更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