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
「我請求傳喚瓦里安·烏瑞恩國王出庭。」貝恩說道。
安度因無法抗拒。他向父親附過身,悄聲說道:「只回答問題,不要多說任何話。」
「嗯,嗯。」瓦里安一邊嘟囔著,一邊站起身。安度因看到吉安娜震驚的表情,意識到關於貝恩希望父親成為辯護方證人的事,父親很可能只告訴了他一個人。她的藍眼睛從父親轉向兒子,然後便緊緊抿住嘴唇,一動不動地目視前方。
當然,大感意外的並非只有吉安娜一個人。讓暴風城國王為部落的首領說好話,這種事無論發生在什麼時候,哪怕那位首領是古伊爾,都會很奇怪。而加爾魯什呢?安度因向後靠進椅子里,心中奇怪貝恩到底想要做什麼。
瓦里安立下誓言之後,便靜待貝恩開口。「庭上,」貝恩說道,「在我開始詢問證人以前,請允許我呈上證據。你們都知道,正是因為瓦里安·烏瑞恩國王的勸阻,被告才沒有在戰場上被立即處死。但他並非總是如此溫和。」
「對此,我表示反對。」泰蘭德站起身說道,「瓦里安國王不是來此接受審判的。」
「他的確不是,」貝恩表示同意,「但如果不是他的決定,加爾魯什就不會活下來,我們今天也不會聚集於此地。」
吉安娜低聲說了些什麼,聽起來似乎是「錯誤」。坐在她身後的卡雷不悅地皺起了眉頭。溫蕾薩卻顯露出一副得意的樣子。她是一個美麗的女子,但那種表情實在是有些令人心煩。安度因咬住嘴唇,又將注意力轉回到父親的身上。
「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祝踏嵐說道,「但僅是這一點並不足以讓我忽略控訴人的反對。」
「法設,儘管這樣說也許有些奇怪,但我將以瓦里安國王作為被告的品德證人,所以我要首先確立他在這一方面的可信度。」
「也許你的請求並不合理,」祝踏嵐說,「不過我還是希望看看你到底想有怎樣的作為。我同意辯護人。」
「那麼,庭上,請允許我展示一段時光之相,以確認我的證人的可信度。」
凱諾茲大步走向時光之相。安度因注意到,那隻沙漏一定被翻轉過一次。在泰蘭德展現塞拉摩毀滅時幾乎已經倒空的頂部沙漏球現在被再次充滿了。精靈形態的青銅龍開始在這件寶物周圍輕柔地編織著法術。雕刻在沙漏上的金屬龍活了過來,開始讓閃光的沙粒向下流去。
一開始,畫面上一片黑暗。然後傳來了各種模糊的戰爭喧囂——憤怒的喊聲、尖叫聲、鋼鐵交擊的聲音。
「那是怎麼回事?」一個被嚇壞的女人在問——直到最近,這個人才逐漸開始帶上她的族人的標準口音。
茉艾拉·索瑞森。安度因知道隨後要發生什麼了。他不知道的是,這是否真的對辯護方有利——或者貝恩這樣做,是否真的是要為加爾魯什辯護。
一盞油燈被點亮,茉艾拉用充滿恐懼的眼睛掃視四周。她正在鐵爐堡自己的寓所中。畫面里並不只是她一個人,床邊的搖籃里有一個熟睡中的嬰兒。兩名黑鐵矮人站在門邊,其中一個正想要開門。
「不!」茉艾拉悄聲說道。她在床上站起來,緊盯著門口。她的身上只穿著睡衣,雙手捂住喉頭。「我命令你們,不要出去!他們可能不會找到我們!」
為了以防萬一,矮人們都抽出了武器。不過他們已經不必等待太久了。門板上傳來了沉重的撞擊聲,茉艾拉猛吸了一口冷氣。一秒鐘時間裡,門外的人已經三次猛撞門板,要衝進來。在第四次撞擊的時候,門板徹底崩碎了。
茉艾拉驚恐地尖叫著。嬰兒被從夢中驚醒,發出充滿恐懼的細小哭聲。三名入侵者闖進來,向衛兵發動了攻擊。黑鐵矮人們奮勇作戰,但敵人的數量超過了他們。入侵者的頭領戴著面罩,技藝嫻熟地揮舞著雙臂,用一記迅猛的突刺殺死了一名矮人。劍卡在矮人身體里,一時無法拔出,殺手索性丟下了那把劍。
他轉過身,面對茉艾拉,喘息著撤掉了面具。畫面中的茉艾拉連同旁聽席上的人們都驚呼了一聲。面具後面的人正是瓦里安。安度因早就知道這段歷史,但他依舊在為這種暴力的行為感到痛惜。如果他能早一些趕到就好了。他的目光轉向法庭中現在的茉艾拉。那位矮人神情鎮定,但顯然很不舒服。安度因為她不得不重溫這段歷史而感到遺憾,同時也為貝恩這樣做感到氣憤。
瓦里安抓住那名心驚膽戰的矮人,把她從床上揪起來,拖出了房間。艾茉拉一路掙扎著。畫面跟隨著他們。瓦里安將他的俘虜拖到大鍛爐附近的開闊場地上。矮人和侏儒們紛紛擠成一團,瑟縮地看著眼前發生的劇變。瓦里安揪住茉艾拉睡袍的領口,用劍抵住她的喉嚨。
「看看這個篡位者!」瓦里安喊道,「正是為了這個孩子——他所最愛惜的小女孩,麥格尼·銅須灑下了無數眼淚。如果麥格尼現在看到這個小女孩對他的城市、對他的人民做了什麼,他會感到多麼難過!」
他轉頭瞪著茉艾拉大睜著的雙眼。「這裡的王座不是你的。你用欺詐、謊言和陰謀篡奪了它。你威脅恐嚇你的臣民,儘管他們並沒有做錯任何事。你一路恃強凌弱,才得到了你不配擁有的權位。我不會再讓你坐在這個被偷來的王座之上了!」
「停在這裡。」貝恩說道。安度因能夠感覺到旁聽席上的人們又回到了現實。所有視線都落在瓦里安身上。「我們都認得你和攝政女王茉艾拉·索瑞森。顯然,她並沒有死在那一晚的劫難中。你能告訴我們,那晚發生了什麼?」
「那是在大地的裂變爆發前不久,」瓦里安說,「麥格尼國王嘗試進行一場古老的儀式,希望能夠與大地溝通,明白到底會有什麼樣的事情發生。但儀式發生了錯誤,麥格尼變成了大地的一部分。攝政女王茉艾拉突然出現,宣布繼承王座。她將鐵爐堡封鎖,並囚禁我的兒子作為人質。幸運的是,我的兒子逃了出來。」
「你那時又做了什麼?」
「我潛入了鐵爐堡。」
「為了什麼目的?」
「為了扳倒茉艾拉,解放鐵爐堡。」
「你打算如何扳倒她?」
「實際上,我那時還不知道。也許是殺死她,如果她抵抗的話。」
「那一次戰鬥造成了許多傷亡。」
「是的。」
安度因向泰蘭德瞥了一眼。控訴人正靠在椅子里,雙臂交疊在胸前,謹慎地保持著面無表情的姿態。安度因知道,她很想反對,但法設在這個問題上已經取消了她反對的權利。貝恩看了一眼凱諾茲,點頭示意讓畫面繼續。
「父親!」
安度因看到自己衝出人群,拚命地跑到瓦里安面前。我看上去是那麼年輕,他這樣想著,感到心緒煩亂。
「你不應該在這裡,安度因。出去。這裡不是你待的地方。」
「但我正應該到這裡來!」畫面中的安度因回答道,「是您派我來這裡的!您想讓我了解矮人。我照您的話做了。我很熟悉麥格尼。當茉艾拉到來的時候,我也正在這裡。我看到了她的出現所引發的混亂。我也看到了這裡的人們打算用武器解決和她之間的問題,讓鐵爐堡差一點陷入內戰。無論您怎樣看她,她都是合法的繼承人!」
「也許她有這樣的血統,」瓦里安吼道,「但她沒有這樣的心。兒子,她受到了法術操縱。麥格尼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她要囚禁你。她毫無道理地囚禁了許多人。她不適合成為領導者!她會毀掉麥格尼辛苦經營的一切!為了這些……麥格尼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畫面中的安度因距離父親更近了,他伸出一隻手。我那時害怕得要死,安度因想,害怕我說錯一句話,他就會割開茉艾拉的喉嚨。那將是我的錯。我們到底犯過多少錯?我們都犯過錯,至少是絕大多數人都犯過錯。
「她沒有被法術控制,父親。那只是麥格尼一廂情願的想法——他趕走了茉艾拉,只因為她不是男性繼承人。」
「你在指責一位已經逝去的榮耀之人,安度因。」
「即使是榮耀之人,一定也會犯下錯誤。」
「停。」貝恩說道,「瓦里安國王,你認為安度因王子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
「他指的是我過去做的一些事。」瓦里安說,「我做過的許多事,說過的許多話,都讓我無法為之自豪。我曾經對其他種族做出過威脅,失去過理性,曾經變得暴躁褊狹——這應該還只是比較客氣的說法。在我看來最明顯不過的事情,安度因卻會另有想法。」
畫面繼續行進下去。安度因看到自己爭辯說,是否要接受茉艾拉,是應該由矮人們自己決定的事情。而瓦里安隨後說的話,安度因一生也不會忘記。
「她把你當作人質,安度因!你是我的兒子!這件事不能就這樣了結!我不會容忍她囚禁你和整座城市!我不會的,你明白嗎?」
「停。」貝恩說道,「聽起來,你想要殺死茉艾拉的原因並非她篡奪了鐵爐堡王位,而是她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