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
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在自己的座位上感到異常煩躁。她向大殿環視一周,低聲對瓦里安和安度因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儘管她和卡雷苟斯依然坐在一起,但吉安娜知道,他們之間的緊張關係已經被許多人看在眼中了。他們的關係還沒有結束——現在還沒有,而她並不想將如此寶貴的感情就這樣送進墳墓。但她又覺得要把這份感情維持下去實在是很艱難。現在她甚至已經有些不敢去看鏡子中的自己了。
克羅米和凱諾茲正在時光之相後面咬耳朵,有可能是在討論各段時光之相的展示次序。為了打破充塞在耳鼓中的沉寂,吉安娜說道:「凱諾茲能創造出時光之相,這實在是一件好事。它能夠徹底消除謠言之禍。我們都知道,我們所見到的就是絕對的真實。」
卡雷也在看著那兩位青銅龍。他的眉毛卻微微皺在了一起。「我很慶幸有時光之相能夠提供真實的歷史閃回。但……加爾魯什說這場審判就像暗月馬戲團的表演。我很擔心我們在觀看這些畫面的時候,只把它們當成一種娛樂,而不是證據。」
看來,我們又回到那些問題上了……我們總是要回來的。「這只是加爾魯什在自說自話。」吉安娜用嚴厲的語氣說道。
「我不會為此而爭論,但這種劇院般的展示……」他搖了搖生著藍黑色頭髮的頭,「現在所發生的事情非常重要。這不是競技——這應該是正義的裁決。這裡不應該充滿了角斗場的氣氛。」
「人們都受到了傷害,卡雷。」吉安娜說,「我們中的一些人將永遠無法從那個怪物所做的一切中恢複過來。我們需要這場審判。」
卡雷苟斯轉頭凝視著吉安娜,關懷之情充溢在他英俊的面孔上。他將吉安娜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低聲說道:「要到什麼時候你才能將過去甩掉,繼續前行?你至今都沒能做到這一點,吉安娜。就像我說過的——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否想要這樣。」
吉安娜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猛地將雙手從卡雷苟斯的掌心抽了出來。
祝踏嵐敲響銅鑼,示意眾人安靜。吉安娜心中慶幸著法設及時的宣示,急忙將雙臂抱在胸前,心中同時感到怒火中燒和痛楚難耐。
祝踏嵐說道:「熊貓人法庭現在開庭,願正義永存於此地。書紹,請你傳第一位證人。」
泰蘭德點點頭,站起身,走向證人席。
「控訴人請生命縛誓者阿萊克絲塔薩出庭。」
吉安娜的下巴耷拉了下來。泰蘭德的這一舉措完全出乎她的預料。真身是一條巨龍的阿萊克絲塔薩在變成人形時,往往不會選擇太過莊重的衣著。但今天,她用一襲閃亮的金紅色長袍包裹住了從脖頸到腳趾的每一寸肌膚,只有雙臂和頭頸裸露在外。她儀態莊嚴地站起身,緩步走入了證人席。
一些人不約而同地站立起來——她的族人,還有她的妹妹。然後是其他龍族、其他人,直到數百人同時起立的聲音充滿了整座大殿。幾乎每一個人都站立起來,向這位前任守護者——在無數個千年中守衛、保護和關愛艾澤拉斯全部生靈的偉大生物致以無聲的敬意。在落座以前,阿萊克絲塔薩揚起長有雙角的螓首,望向眾人,一絲柔和的微笑出現在她的臉上。她將手掌按在心口,以示感謝。在她的眼眶中能看到淚光閃爍。
卡雷在吉安娜身邊悄聲說道:「這是你需要的嗎?」
吉安娜沒有回答。
泰蘭德向阿萊克絲塔薩送上溫暖的微笑。她深鞠一躬,說道:「生命縛誓者,我將儘力減少您在做證時承受的痛苦。」
「你對我太好了,」阿萊克絲塔薩說道,「我深表感激。」
泰蘭德深吸一口氣。「這位證人不需要介紹。即使是天神也對她多有了解。」
「對此,我表示反對。」貝恩說道,「除非證人能夠給出直接與加爾魯什·地獄咆哮相關的證據,否則我敦請不要對這位證人進行盤問。」
泰蘭德說道:「法設,加爾魯什·地獄咆哮從一個特殊的部族那裡得到過極其重要和影響深遠的幫助。那就是龍喉氏族。我希望讓您看到,不久之前還被加爾魯什稱為盟友的這個氏族到底是由怎樣的一群人組成的。」
「法設。」貝恩插口道,「我們——至少是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有過結交劣友的時候。龍喉氏族過去所做的事情與本案無關。」
「血蹄書紹的觀點是正確的。」祝踏嵐說道。
「是的,但那個氏族所犯的罪行並非只限於過去。」泰蘭德回應道,「龍喉獸人一直都在奴役和折磨龍族。即使在加爾魯什的統治之下,他們還在繼續著這種暴行。我認為這位證人非常適合揭露這一罪行。」
祝踏嵐贊同地點點頭。「我同意控訴人。你可以繼續了。」
「生命縛誓者,您和您的種族曾經遭到龍喉氏族的綁架和囚禁,對嗎?」
「是的。」阿萊克絲塔薩說道。吉安娜覺得這位巨龍正以非凡的毅力保持著平靜。
「你是否能告訴我們,這件事是如何發生的?」
「龍喉得到了惡魔之魂,並用這件寶物來控制龍族。他們追趕一名受傷的雄龍,找到了我的家,經過一番激戰,他們用惡魔之魂捉獲了我的三位配偶和我。」
「然後又發生了什麼?」
「惡魔之魂的掌管者耐克魯斯命令吾族和我跟隨他前往格瑞姆巴托。」
「他們想讓您做什麼?」
「他們想要我們成為他們的坐騎,參與對抗聯盟的戰爭。我們將……馱載他們飛赴戰場,並攻擊他們的敵人。」
「肯定有一些紅龍在戰場上死去了。龍喉是如何補充這樣的損失的?」
「他們奪走了我的孩子。他們偷走了我孕育的每一批孩子。」
吉安娜同情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她沒有孩子,將來可能也不會有了。她的關愛全在她的侄兒安度因身上。她的學徒金迪的死曾給她帶來巨大的痛苦。但她知道,無論她與自己的後輩之間有多麼深厚的感情,也無法和父母對子女的愛相比。成為另一個生靈的母親,這是一種魔法,一種對生命的肯定,是一種永恆的存在。吉安娜完全無法想像,阿萊克絲塔薩如何能承受這樣的痛苦——親眼看到自己的孩子遭受奴役。她回頭瞥了一眼,看到一直在專註而和藹地聽取證言的天神們,也已經為阿萊克絲塔薩的慘痛遭遇所動容。
「請原諒我提出這樣不近情理的問題。」
「我明白你為何要提出它們。」
泰蘭德顯得很是感激。吉安娜忽然驚訝地意識到,現在反而是紅龍女王在安慰暗夜精靈的高階祭司。對此,吉安娜不由得驚訝地搖了搖頭。
「您說是『每一』批孩子,」泰蘭德再次開始提問,「您怎麼還會產下更多龍卵?既然您知道孩子會被他們奪走,為什麼您還會願意繼續孕育子嗣?」
「最初,我拒絕了。」阿萊克絲塔薩說道,「我告訴他們,他們只能拿走我最初生下的那些卵。我不會給他們更多了。我的配偶們也和我有著同樣的心意。耐克魯斯……耐克魯斯拿了我的一顆卵,將它舉到我的面前,把它在手中壓碎。他……讓蛋液灑在了我的臉上。」
她中斷了聲音,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才繼續說道:「我發出痛苦的哭號——我那沒有孵化的孩子,在我的眼前被殺害了。我的身上到處都是他的血肉……儘管我的身體被鐵鏈綁縛,但我還是攻擊了那些獸人,在他們壓制我之前打傷了幾個獸人。」
「所以您只能按照他們的吩咐去做。」
「我並沒有立刻屈服。我拒絕進食,想要在產下更多孩子供他們折磨以前就死掉。他們又毀掉了一顆卵。在那以後……我就做了他們想讓我做的事。」阿萊克絲塔薩露出哀傷的微笑,「要知道,如果我的孩子能夠活下來,我希望也許他們終有一日能獲得自由。」
在感同身受的恐懼中,吉安娜用手捂住了嘴。她很清楚那一段殘忍的獸人歷史,但聽到阿萊克絲塔薩親口說出來……
此時此刻,吉安娜感覺到卡雷對於時光之相的評價是正確的。僅僅是聽到這段敘述就已經足以令人驚慌不安了。她很感激泰蘭德沒有將這段歷史的畫面呈現出來。
「其他紅龍最終都失去了生命,對嗎?」
「是的。到最後,我的四位配偶中,有三位都被殺害了。」
吉安娜轉過頭瞥了一眼溫蕾薩。這位高等精靈彷彿石雕一般坐在椅子里,只有快速的呼吸表露了她心中激烈的情緒。
「您和您的配偶在絕望中同意了這種恐怖的要求。但您並沒有因此受到那些獸人的照料?」
「沒有。我一直被鐵鏈捆綁著,就連我的下巴也被撐開,這樣我就無法攻擊他們。如果我們之中的任何人試圖抵抗,或者想要解救我們,他們就會用惡魔之魂對付我們。那實在是……」阿萊克絲塔薩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無以言喻的痛苦。」
「您想要提請休庭嗎?」泰蘭德溫柔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