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伊爾利用這段休庭的時間清理了一下思路。他的座狼雪歌這次也同他一齊來到了潘達利亞,他很高興自己能有時間騎著她跑上一陣,靜靜地思考一下。這位與他有著深深羈絆的老友已經有些上了年紀,所以古伊爾不會再騎著她衝上戰場了,但她依舊強健有力。在一些短暫的時光中,他們會雙雙享受一陣全速飛馳的樂趣。現在,他們正跑出白虎寺,沿著盤繞曲折的山路穿越荒野。這片山麓丘陵讓他不禁想起了杜隆塔爾。
他的小兒子杜拉卡被牢牢地綁在他的胸前。父親溫暖的胸口和跳動的心臟在撫慰著這個男孩。當古伊爾驅策座狼向酒罈集全速賓士的時候,杜拉卡已經沉入了深深的夢鄉。酒罈集是一座位於凜風小徑盡頭處的小村莊。感覺到在懷中安然入睡的小生命,獸人的精神也平靜了下來。在這時,帶著香醇氣息的風撫上了他的面頰。
泰蘭德說得沒有錯。她只需要在每天展示出事實,就足以贏得這場審判。但這個能將往日情景重現的裝置卻讓古伊爾滿腹疑慮。如果言辭能夠被扭曲,那麼影像肯定也會。
古伊爾又想到那些聯盟成員憤怒的吼聲。他們要對整個部落進行審判。古伊爾相信,如果真的進行這種審判,那麼首當其衝要接受審判的必然是他。因為是他將部落的大權交到了地獄咆哮的手中。如果不是他首先犯下了這一罪行,今天的情勢可能就截然不同了。古伊爾本希望加爾魯什會以他的父親為榜樣,加爾魯什過去一直都是如此——但最終,加爾魯什只學到了錯誤的東西。古伊爾以加爾魯什的人格力量為賭注,放手一搏。現在,全艾澤拉斯都在為古伊爾這場失敗的賭博付出代價。古伊爾一直在思忖,他自己要因此而承受多少罪責。加爾魯什製造了那麼多傷害——不只是對於那些被他終結和損傷的生命,還有對於他所統治的部落。古伊爾曾經向元素祈禱,希望能夠實現一場迅速而且真實的正義。加爾魯什已經做了太多的壞事。古伊爾相信,只要他還活著,就還會繼續沿著錯誤的道路走下去。
他抬手按了按胸前的杜拉卡。過去是無法改變的,也不應該被改變。但未來卻不一樣。古伊爾知道,有許多事情——也許是所有的事情——都可能在那座法庭中被改變。
他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兒子的頭頂,在心中立下一個誓言。他將竭盡全力保護這個世界的未來,無論要他付出怎樣的代價。
「書紹,你可以請上你的第一位證人了。」
泰蘭德點點頭。「庭上,請允許我傳維倫——德萊尼一族的先知和領袖作為我的證人。」
古伊爾咬緊了牙關。杜拉卡正躺在他身邊的搖籃里。阿格娜猛吸了一口氣。「我對這個精靈女祭司略知一二,我們絕不能低估她。」阿格娜的聲音很低,但其中充滿了怒意,「如果說獸人恨暗夜精靈,那麼暗夜精靈也同樣痛恨著獸人。」
「我們不知道她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古伊爾這句話是回答阿格娜,也是對自己說的。
「我想,這值得我們好好猜一猜。」阿格娜說道。
古伊爾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維倫。這位來自外域的上古長者曾經以非凡的寬仁之心對待過一個名叫杜隆坦的年輕獸人。而現在,他以典雅莊嚴的身姿坐在了證人席上。他比古伊爾見過的最高的德萊尼還要高大,但與那些肌肉發達的生靈相比,他的身架要顯得單薄許多。他的身上沒有披掛鎧甲,只穿著一件白色和紫色相間、質料輕柔的長袍,會隨著他的每一個動作而微微飄動。他的眼睛裡閃耀著一種彷彿有著安慰力量的藍色光彩,眼眶周圍是一圈圈深深的皺紋。在他的鬍鬚中,能看到箍著金環的短觸鬚。而那綹幾乎垂到腰間的白色長須,讓古伊爾想到了大海上掀起的滔天白浪。
貝恩也在小心地看著維倫。古伊爾對這位牛頭人非常了解,甚至能從他微微移動的肌肉看出他準備做出怎樣的動作。
古伊爾自己曾經記錄過自己祖先的歷史,但他能寫下的只有一些關於舊日往事的隻言片語。還能清楚地記得過去的獸人實在已經太少了。惡魔之血曾經在他們的血管中流動,激起他們的狂暴之心,卻讓他們難以再理智地思考。當維倫重新出現在艾澤拉斯的時候,他的族人選擇加入了聯盟。每當想到德萊尼一族,古伊爾都會不由自主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被苦澀的歉意所刺痛。除非真正的和平與信任降臨艾澤拉斯,否則古伊爾就不可能有機會坐下來,像他的父親一樣,把肚子里的問題向維倫全盤托出。古伊爾知道,儘管聯盟和部落合力捉住了加爾魯什,但這個獸人可能已經將這樣的未來變得完全不可能了。
「先知維倫,」泰蘭德鄭重地開口道,「此地只能講述事實,此地永遠要講述事實。這是熊貓人祖先的遺訓。我們遵從他們的法律,以尋求平衡。」
「我們尊重他們的法律。」祝踏嵐溫和地補充道。
泰蘭德面色微微一紅,糾正了自己:「向您致歉,祝踏嵐法設。我們尊重他們的法律,以尋求平衡。您願意宣誓嗎?」
「我宣誓。」維倫回答道。他的聲音洪亮清澈,即使只有寥寥數語,也讓人感覺到溫暖與和藹。他將雙手放在膝頭,等待著泰蘭德進一步提問。
「先知,我相信,今天這個法庭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您曾在漫長的歷史中,親眼見證過我們需要知道的種種暴行。」泰蘭德說道。
是了,古伊爾想到,她現在要用這數年間潑濺的血污將我們全部染黑——或者是染紅。
貝恩猛然站起,高聲說道:「對此,我表示反對。法設,我們在此是為了審判一個獸人的行為,而不是全體獸人所做的事情。」
「對於這一點,祝掌門。」泰蘭德回應道,「辯護人曾經說過,加爾魯什對他的族人至為關愛。我希望能夠讓陪審團了解這一族的歷史。天神見聞廣博,但他們並不知道德拉諾。他們對於獸人的心態和歷史的理解對於他們做出最終判決是至關重要的。」
「我同意控訴人的話。」祝踏嵐做出了決定。貝恩的耳朵微微抖動了一下,低下頭,接受決定,坐回到椅子里。
「謝謝。」泰蘭德繼續說道,「先知,您能簡短地作一下自我介紹嗎?」
「我是維倫。我曾經在千年之中,盡我的全力領導我的人民。為了躲避燃燒軍團的惡魔,我們從故鄉阿古斯逃亡。許多個世紀以前,我們到達了德拉諾,在那裡建起了新的家園。相信在座的都已經知道,我們正是從那裡出發,來到了艾澤拉斯。」
「你們在德拉諾是否受到了歡迎?」泰蘭德問。
「我們並未受到排斥。」維倫答道,「獸人和德萊尼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一直和平相處。」
「這樣說是否準確,許多個世紀之中,你們和獸人在德拉諾比鄰而居,相互之間有過一些交往,進行和平的貿易,並且彼此尊重?」
「是的,這樣說很準確。」
高階祭司看了一眼克羅米,後者點點頭,從椅子上滑下來。凱諾茲則繼續留在椅子里,警惕地看著審判。「庭上,請允許我展示第一段維倫之相。」
克羅米跳到桌上。因為侏儒的身材,她只有這樣才能操作時光之相。但沒有人敢笑話一頭龍,哪怕這頭龍看上去是那麼可愛和歡快。克羅米以侏儒一族特有的靈巧小手啟動了時光之相。
盤繞在沙漏頂部的青銅龍猛地睜開了雙眼。
一陣驚訝的竊竊私語聲在大殿各處響起。沙漏上的龍抬起了頭,抖動兩下,彷彿剛從酣夢中醒來。然後,它伸出前爪,抱住了身下的沙漏球。球中的沙子開始放射出與龍睛中的光芒一樣的金光。一縷連綿不斷的細沙落進了下方的沙漏球,而那顆球上的青銅龍依舊是一動不動,只是一塊沒有生命的青銅。
這時,克羅米的眼睛也在閃光。很顯然,她在使用青銅龍族所特有的魔法。她張開了一隻小手,一根與沙漏中的沙子同樣顏色的霧須從她的手心中飄起,盤旋著一直延展到大殿中心,如同在空中舞動的一條長蛇,隨後又不斷改變形態,直到其中出現了清晰可辨的畫面。各種色彩開始渲染那些畫面。青銅的金色漸漸褪去,畫面里那些比現實更大的人影被還原成了原本的色彩。
在畫面中站立著兩個年輕的獸人,褐色的皮膚上全是汗水和塵土。他們的下巴微微耷拉著,兩雙瞪大的眼睛緊盯著一名披掛光芒閃爍的金屬鎧甲的德萊尼武士。看德萊尼的表情,他顯然對這兩個獸人很是關切。這兩個男孩則是滿臉驚訝,但並沒有恐懼。
古伊爾知道這兩個年輕人是誰。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當他第一次從德雷克塔爾那裡得知自己的血脈傳承時所感覺到的驚訝與自豪。在一條時光之路上,一段可能發生改變的歷史中,與自己的父母「相遇」時的喜悅,以及被迫看著他們被殺害時那種錐心的痛楚。現在,同樣也當了父親的薩爾痴痴地看著還只是個男孩的他的父親。當他轉過身,伸手去抱自己的兒子時,阿格娜已經將杜拉卡放進了他的手臂里。他們的目光相遇。片刻之中,他們用眼神傳遞著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