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遲開的花朵

那真是……很有意思的一天。山裡的每個人都知道了威得韋克斯女士。她常說,倘若一個人得不到別人的尊重,那他便一無所有。今天她可是得到了充分的尊重,連蒂凡尼也順帶沾了光。

她們被人們視為皇室貴族一般——不是被人拉出去斬首或是經受熾熱的火鉗那類卑劣的皇室,而是另外一種。從她們身邊走過的人們,樂得目眩神迷:「她真和我打招呼了!非常優雅高貴。這隻手我再也不洗了。」

在蒂凡尼看來,她們接觸的人里有好多人壓根兒就不洗手,可比不得在奶房裡工作的她乾淨,人們擠在農舍的門外東張西望。還有人討好地挨近了蒂凡尼,有意無意地說:「她要不要喝水呀?我的杯子已經洗好了呢。」當她們經過每個村莊的花園時,蒂凡尼都注意到,那兒的蜂窩會霎時變得熱鬧起來。

她走在一邊,想安靜一會兒,回想一下自己都做了些什麼。給人看病上藥的事情,已經幹得很熟練了,假如還有什麼不夠完美的話,想想若能不幹這些事情,生活該有多麼美好。她覺得威得韋克斯女士未必會贊成她的這種態度。但蒂凡尼還不怎麼喜歡她呢,她總是撒謊——她從來沒說過真話。

就拿雷德家的廁所來說吧,勒韋爾小姐已經多次細緻地向雷德夫婦說明了廁所離水井太近了,所以他們喝的水裡有很小很小的細菌,孩子們喝了這樣的水會生病的。他們聽得非常認真,回回如此,但卻從未照辦。而威得韋克斯女士告訴他們說,那都是廁所的氣味招來的妖怪們作的怪。當他們離開時,雷德先生已經帶著他的三個朋友動手在花園的另一頭挖新井了。

蒂凡尼堅持認為是水裡的小生物引發了疾病。她曾經付給一個流浪教師一個雞蛋,排隊等候著,然後通過那個「令人驚奇的顯微裝置」看到了「每一滴水裡的動物園」。第二天,她一整天沒敢喝水,差一點兒暈倒了。那些小生物有的還長著毛呢。

「是這樣的嗎?」威得韋克斯女士略帶諷刺地說。

「是的,正是這樣。勒韋爾小姐相信應該告訴人們真相。」

「不錯,她是一個誠實的好心人。」威得韋克斯女士說,「但是,和人們交流,你需要用他們能聽懂的話才行。就像剛才,要想讓雷德先生相信孩子們生病是因為他們喝了看不見的小生物,你得把這個世界給改變了,或許再把他那個肥肥的笨腦袋往牆上撞上幾下。在你說服他的當兒,孩子們病得更重了。假如你說是小妖怪,他們立刻就懂了。編一個小故事,問題都解決了。等我明天見到蒂克小姐,我會告訴她那些流浪教師就快要來了。」

「好吧,」蒂凡尼不情願地承認,「但你告訴鞋匠溫布利爾先生,要是他能每天走到通波爾·克拉格村的瀑布那兒,走上一個月,再往池子里扔三個小石子獻給水仙子,他的胸口就不會再痛了。這哪兒像看病啊!」

「是不太像,但他得到了處方。他這人整天弓腰坐著,運動的時間太少。每天散步五英里,一邊呼吸著新鮮的空氣,走上一個月,我保證他健壯如牛。」威得韋克斯女士回答說。

「噢,那麼剩下的故事呢?」

「隨你怎麼想了,」威得韋克斯女士說道,眼睛閃閃發亮,「誰知道呢,沒準兒水仙子很感激那些小石子呢。」

她瞥了一眼蒂凡尼的表情,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安慰說:

「這沒有關係,小姐。我們要這樣看問題:明天,你的責任是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美好;而今天,我的任務是讓每個人都能治癒。」

「嗯,我想……」蒂凡尼想說一點兒什麼,卻又閉上了嘴巴。她抬頭望著山谷中小塊田地和山上陡峭的草坪之間的那排樹林,接著說道:「它還在那兒。」

「我知道。」威得韋克斯女士說。

「它就在這附近,但和我們保持著距離。」

「我知道。」

「它覺得自己在做什麼?」

「它裡面有你的一小部分,你覺得它在做什麼?」

蒂凡尼努力地想著,它為什麼不進攻呢?哦,這一次她一定會做好準備,但它是強大的對手。

「也許它要等到我再次心煩意亂的時候再動手。」蒂凡尼說,「不過我一直有一種想法,雖然也許沒有什麼意義。但是我一直在想……三個願望。」

「什麼願望?」

「我也不知道。聽起來有一點兒傻。」

威得韋克斯女士站住了。「不,一點兒也不傻。」她說,「你的內心深處正在試圖給你發送信息。那就先記下它。因為現在……」

蒂凡尼嘆了一口氣:「是的,我知道。威弗先生。」

在一片雜草叢生的花園中間,是威弗先生的農舍。

蒂凡尼在大門口停了下來,回頭一看,卻發現威得韋克斯女士不見了。可能她去找人討一杯茶和一塊甜餅乾了,她可離不了它們!

蒂凡尼打開門,沿著園中的小路向前走去。

你不能說,這不是我的錯。你也不能說,這不是我的責任。

你必須說,我會對這件事負責。

你可以不想做,但你必須去做。

蒂凡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步入了漆黑的房間。

威弗先生在屋子裡。坐在他的椅子上睡得正香,嘴巴大張著,露出滿嘴黃牙。

「呃……你好,威弗先生,」蒂凡尼戰戰兢兢地輕聲地說,「我,嗯,只是來看一下你是否一切……一切都還好?……」

威弗先生輕哼了一聲,醒了,他咂了咂嘴巴把瞌睡蟲趕走了。

「啊,是你啊。」他說,「下午好。」然後他靠直了身體讓自己更舒服一點兒,接著開始盯著門外,不再理蒂凡尼。

也許他不會問的,她一邊想一邊洗碗,撣灰,拍松靠墊,還有,倒便桶。但是突然間一隻胳膊伸了出來,抓住她的手腕,令她幾乎尖叫起來,老人露出一張討好的表情。

「你走之前檢查一下這隻箱子好嗎,瑪麗?我昨天晚上聽到一些動靜,沒準兒哪個卑鄙的小偷進來過了。」

「好的,威弗先生。」蒂凡尼應道,同時心裡想:我不要在這兒,我不要在這兒!

但是她別無選擇。她拉出了箱子。

箱子很重,她站了起來,掀開蓋子。

蓋子吱嘎吱嘎響,周圍一片靜寂。

「怎麼樣,朋友?」威弗先生問。

「唔……」蒂凡尼支吾著。

「錢都在裡面,是不是?」老人著急地問。

蒂凡尼的腦子現在好似一團亂麻。

「呃……都在這兒,」她終於說,「呃……它們都變成了金幣,威弗先生。」

「金幣?哈,別取笑我了,小朋友,我是不會有金幣的!」

蒂凡尼輕輕地把箱子放到老人的膝蓋上,他獃獃地瞅著箱子裡面。

蒂凡尼認出那是一些舊幣,是小精怪在古墓里挖出來的金幣。那上面原來有圖案的,如今年深日久就看不清了。

不管有沒有圖案,金子還是金子。

她突然一扭頭,看到一個紅頭髮的小傢伙消失在陰影中,她肯定自己看見了。

「好啦,」威弗先生說,「好啦。」他又說了一遍,好像他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道:「這筆錢用作埋葬費也太多了。我不記得我積攢下了這麼多錢。我估摸著這些錢足夠埋葬一個國王了。」

蒂凡尼深吸了一口氣。她不能讓事情變得像這樣。她不能容忍這樣。

「威弗先生,有一些事我一定要告訴你,」她說。接著她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不是只揀好的說,而是統統都告訴了他。威弗先生靜靜地坐著,仔細地聽著。

「好啊,這不是很有意思嗎。」等蒂凡尼全說完了,他說。

「唔……我很抱歉。」她想不出其他的話可說。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那個怪物讓你偷走了我存的錢,對吧?你認為是你的那些精靈朋友又把金子放到了我的箱子里,對吧?這樣你就沒有麻煩了,對吧?」

「我想是的。」蒂凡尼說。

「好啦,看來我得謝謝你。」威弗先生說。

「什麼?」

「啊,我可不是得謝謝你。倘若你不是把銀幣和銅錢拿走了,哪有放這些金子的地方呢。」威弗先生說,「我想那丘陵地墳墓里死去的國王現在並不需要它們。」

「是的,但是……」

威弗先生在箱子里摸索了半天,拿起一枚金幣,這枚金幣足以買下他的莊園。

「姑娘,這是給你的一點兒小禮物。」他說,「給自己買一條髮帶什麼的吧。」

「不,我不能要。那樣是不對的。」蒂凡尼堅決地拒絕了,事情完全不對了。

「哦,怎麼了?」威弗先生明亮的眼睛意味深長地看著蒂凡尼,「好啦,就算是我要你幫我辦事的報酬如何?我爬不動樓梯了,我要你替我到樓上跑一趟,把掛在門背後的一件黑色禮服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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